金色光柱依旧矗立在妖域祖地最深处,九彩光华流转不息。
金翅大鹏落在光柱外围那片黑色岩石上时,双翼收拢的瞬间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声,在空旷的祖地中显得格外清晰。
它没有立刻开口,先是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那道光柱中缓缓流转的九彩光华上,金色的瞳孔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光柱中的虚影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中流转的九色光华比平日更加炽盛,如同九条色彩各异的长河在瞳孔深处奔腾不息。
她的目光落在金翅大鹏身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穿透万物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一刻的到来。
“你在断龙岭,先撤了。”
妖神开口,声音从光柱深处传来,带着一种跨越无尽岁月沉淀下来的波澜不惊。
金翅大鹏的身躯微微一僵。它没有想到妖神的第一句话不是问战况,不是问伤亡,而是精准地戳中了它在战场上做出的那个决定。
沉默了片刻,它低下头颅,声音低沉:“......是。
“战场上的判断,我不反驳。”
妖神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你知道吗?你撒的那一刻,我本可以出手。
金翅大鹏的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抬头看向那道光柱中的虚影。
“你撒的时候,李云景刚刚渡过心魔劫,气息尚未完全稳固。”
“七位人族大乘各自灵力消耗过半。”
妖神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平静,“若我在那一刻出手,以我九彩妖力横贯断龙岭,即便不能全歼,也足以灭绝他们大半修士。”
“......那您为何没有出手?”
妖神沉默了片刻,目光穿越光柱与虚空,落在妖域北方那片被雷光犁过的大地上。
片刻后她重新看向金翅大鹏,声音依然平静如水:“因为我若出手,中州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就会动。
“寂尘是大乘九重天不假,但他只是一个看门人。”
“道盟真正能威胁到我的存在,还没到该现身的时候。’
“我若在断龙岭提前亮出底牌,他们就会立刻从中州启程南下,届时这场就不只是南疆防线的事了。”
金翅大鹏沉默了。
“你们在断龙岭损失的兵力,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真正让我在乎的,是你们这些妖皇的态度。”
“金翅,你第一个撤,其他妖皇跟着撤,说明你们心中已经有了畏。”
妖神的目光在金翅大鹏身上停驻了数息,“畏,比败更致命。”
金翅大鹏低垂着头颅,双翼紧紧收拢在身侧,金色的翎羽边缘微微颤抖。
它沉默了很久,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几乎不可闻的低语:“......妖神教训得是。”
“幽冥陨落时,你退缩了;玄蛇陨落时,你退缩了;断龙岭战场上,你又退缩了。
妖神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已经连续退缩了三次。”
“事不过三,若再有第四次,你不必回来了。
金翅大鹏垂首立于九彩光柱之下,周身金羽失尽往日锋芒,方才妖神一句“事不过三”,如同重枷死死扣在神魂之上,连抬眼直视那道虚影的勇气都无。
妖神淡漠的声响继续在祖地虚空回荡,九彩流光随话音缓缓翻涌,裹挟着万古沉寂的冰冷威严:“千万太古兽群、一尊妖皇、上百渡劫妖王尽数折损于断龙岭万毒泽,此战损耗的,是我妖域自上古仙妖大战以来,数万年层层
积蓄的本源底蕴。”
“万毒泽上古妖坛的献祭血气耗空,各大秘境沉睡的太古巨兽十不存一,各族繁衍万年的中坚妖兽近乎断层,短则千年,长则数万载,妖域无力再组织亿万规模的灭世兽潮。”
金翅大鹏身躯微震,心底寒意彻骨。
妖族此番倾尽家底发动终极妖潮,本想一举踏平苍梧三道防线,直取东域灵脉,到头来反倒掏空根基,再无大规模战的资本。
后方各族部族怨气早已暗流涌动,若是再度强行征召妖兽,只会引发内部叛乱。
“血瞳、沧溟、万蛊一众妖皇尚且在外收拢残部,清点各族死伤,各族族长接连传讯,恳求暂缓征伐,休养生息。”
金翅低声禀报,“底层妖兽死伤太多,族群传承险些断裂,再启大规模战事,妖域内部先会分崩离析。”
妖神缓缓颔首,九彩眼眸望向人族苍梧山脉的方向,隔着万里虚空,仿佛能望见断龙岭上林立的人族阵旗,李云景那道紫金色電影更是牢牢印在她感知之中。
“人族那边同样不好过。”
妖神一语道破双方僵持的死局,“断龙岭多日血战,道盟、天剑、太虚、神霄各大宗门弟子伤亡数十万,渡劫修士陨落数人,各类阵基、仙器、灵石消耗大半,中州援军远隔万里,持续大规模远征,道盟亦扛不住物资与修士
损耗。”
“如今人妖两域,皆无力再起亿万大军死拼,再以凡俗妖兽、低阶修士互相填命,不过白白消耗两族根基,徒留万古血海深仇,再无胜者可言。”
金翅大鹏心中一动,抬眼望向光柱内的虚影:妖神此言,是打算暂时罢兵休战?
可两族血海深仇摆在眼前,幽冥、冰晶两大妖皇死于李云景之手,人族无数弟子葬身妖潮,根本不可能就此握手言和。
不等它开口发问,妖神已然道出心中决断,九彩妖力自光柱倾泻,在半空凝成一卷血色兽皮文书,曾皮之上刻满上古妖文,字字浸透精纯妖血,散出慑人杀伐之气。
“大规模兽潮决战就此作罢。”
“我立下新的规则,以高层至尊决斗定疆土归属,分生死,定胜负,一战划分两族边界,输者永世不得越界半步。”
金翅大鹏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卷血色战书:“妖神!至尊决斗?”
“正是。”
妖神指尖轻点血色兽皮,曾文自动流转显化,“此战不牵扯各族低阶修士,妖兽,只准大乘、渡劫顶尖战力登台对决,分三场定最终胜负。”
“第一场,年轻一辈至尊对决:人族李云景,对战妖族新生代顶尖妖尊。
“第二场,大乘大能死战,人族大乘对上我妖域妖皇。”
“第三场,仙神终极对决,若是人族能挡下我,妖族全数退回万毒泽以南,永世不踏东域;若我胜,苍梧三道防线尽数归妖,人族退守,放弃苍梧山脉附近千万里疆域。”
金翅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可李云景刚渡六九天劫,手握先天雷霆灵宝,连斩两尊大乘妖皇,新生代之中无人能制衡他,新生代对决我们岂不是必输?”
“我自有安排。”
妖神语气无波,九彩光华在血色战书上烙印下自身神魂印记,“沉睡万年的太古妖尊今日苏醒,乃是万毒泽秘境孕育的雷鳞傲,天生克制一切雷道法则,修为渡劫九重天巅峰,专用来制衡李云景。”
“至于大乘之战,我亦会解封三件上古妖器补足损耗。”
“第三场,我亲自登台,亲自和道盟的真仙交手。”
血色战书缓缓舒展,兽皮上的上古晢纹发出震彻妖域的嗡鸣,所有蛰伏的妖兽、残存妖皇同时感知到这道横跨两域的至尊约定,心底不由自主生出臣服敬畏。
“此战地点,定于断龙岭正中中立荒原,一月之后正午开启决斗擂台,擂台布上古隔绝大阵,凡擂台之外,人妖不得私自动手,违令者,无论人族修士还是妖族,我与道盟共诛之。”
九彩妖力遁光撕裂南疆万里长空,如同一道横贯天地的彩色长虹,径直越过断龙岭峡谷上空,无视人族防线所有警戒阵法的拦截,稳稳落在联军大营正前方的空地上。
遁光消散的瞬间,一卷通体流转血色上古妖文的兽皮战书悬浮在半空,兽皮表面散发出的妖神威压如同实质般向四面八方扩散,将营地外围数十座警戒法阵同时震得灵光闪烁不定。
值守的弟子们纷纷后退数步,面色苍白,那些修为较低的元婴修士甚至被那股威压压得跪地,呼吸急促。
“天剑宗”青云剑尊最先赶到现场。
他落在战书前方十余丈处,银白色剑光在周身流转不息,目光落在那卷血色兽皮上,瞳孔微微收缩:“妖神的气息......这是妖神亲自发出的传讯。”
话音未落,太虚宗玉虚真人也已赶到,月华灵光在他周身形成一层柔和的光幕,将那弥漫的妖神威压隔绝在身外。
他凝视着那卷血色战书,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不是普通的传讯,是战书。”
“而且是妖神以自身神魂印记烙印的血誓战书。”
“这等规格的战书,在南疆妖域历史上只出现过三次,每一次都意味着两族之间将要以最极端的方式决定疆域归属。”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条防线。
寂尘老祖、寒月仙子、大真君、瀚海真君、青木老祖五位道盟太上长老几乎是同时从各自的驻地动身,五道颜色各异的大乘遁光几乎在同一时刻落在联军大营正前方的空地上。
天枢真君和陆沉真君紧随其后到达。
七位人族大乘围着那卷悬浮的血色战书站成一个半圆,没有人贸然伸手去触碰那卷战书,只是以神识细细探查战书表面流转的上古妖文和那层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九彩妖力。
片刻之后,寂尘老祖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及战书表面。
血色兽皮上的上古妖文在触碰到大乘九重天修士的指尖时骤然亮起,九彩光华从妖文中喷薄而出,在半空中凝成一行行清晰的人族文字,逐字逐句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战书的内容并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般敲击在在场每一位修士的心头。
“三场至尊决斗,定两族疆域归属......”
大日真君念出战书上的第一行字,声音中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第一场,年轻一辈至尊对决,李云景对妖族新生代顶尖妖尊。
“第二场,大乘大能死战,人族大乘对妖族妖皇。”
“第三场,仙神终极对决,人族真仙对妖神本尊。”
他的声音在念到最后一行时明显顿了一下,目光从那行字上移开,转向寂尘老祖的方向:“妖神要在第三场亲自出手?”
“而且她提到了‘人族真仙'。”
瀚海真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审慎,“她知道道盟有真仙坐镇,而且她点名要让真仙与她交手。”
“这意味着她有把握对抗真仙级别的存在。”
青木老祖抚过手中那柄木纹玉笏,声音低沉:“妖神沉睡这么多年,修为恐怕已经恢复到了真仙的层次?”
“否则她不会主动提出第三场决斗。”
寒月仙子一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那卷血色战书的最后一行。
那行以妖神神魂印记烙印的血誓符文上。
片刻之后,她开口了,声音清冷:“战书是真的,妖神的神魂印记做不了假。”
“而且她在战书中注明了决斗的时间和地点。”
“一月之后,断龙岭正中荒原,中立擂台。”
“这说明她是认真的,不是试探,也不是缓兵之计。”
“那我们接还是不接?”
陆沉真君双手抱臂,声音带着一种散漫的谨慎,“接了,就要在一月之内凑齐三场决斗的人选,而且每一场都必须有胜算。”
“不接,妖族就有了再次发动全面战争的借口,届时道盟和妖域之间就没有任何缓冲余地了。’
寂尘老祖缓缓转身面对其余六位大乘,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
“这份战书,我们不能接。”
此言一出,周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大日真君眉头猛地皱起,正要开口,却被寂尘老祖抬手止住了。
“我不是说我们不战。”
寂尘老祖的语气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我是说,我们没有资格接这份战书。”
他目光落在那卷血色战书最后一行“仙神终极对决”的字样上,声音沉了下去:“第三场,妖神点名要与真仙交手。”
“这说明她要么已经恢复了真仙级别的战力,要么她手里有足以对抗真仙的底牌。”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我们能够擅自决断的事情。”
他收回手,负手而立,目光望向中州的方向:“此事,必须禀报镇守总舵的那位真仙。”
“只有他能决定第三场是否应战。”
“在他做出决断之前,我们不能以道盟的名义接下这份战书。”
几位大乘闻言,各自沉默了。
大日真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瀚海真君微微颔首,显然认同这个判断。
青木老祖垂下眼帘。
寒月仙子没有开口,但她那双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之色。
只有天枢真君站在人群外侧,目光在那卷血色战书上停了一瞬,又移开,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寂尘老祖没有再多解释。
他转过身,对寒月仙子说了一句:“传令下去,防线原地驻守,一切照常运转,不得擅自出击,也不得主动挑衅。”
然后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灰白色的光,向着中州方向疾掠而去,速度快到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
大营前的空地上,那卷血色战书依然悬浮在半空中,九彩光华缓缓流转,仿佛在无声地等待着什么人的回应。
李云景收到消息时,正在前线驻地的静室外与天绝真君清点那堆积如山的拜帖。
传讯符落在他掌心的瞬间,他便感知到了其中那股不寻常的郑重气息。
他神识探入符中,将那条来自道盟前线联络官的紧急传讯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放下符,沉默了很久。
“战书……………”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思忖,“妖神直接向道盟真仙发出邀战,第一场却点了我。”
天绝真君站在他身侧,听完传讯内容之后面色同样微凝:“掌教,妖神点名让您出战第一场,说明她专门为您准备了对手。”
“以她的手段,能被她推出来与您对战的妖尊,绝不会是寻常角色。”
李云景没有立刻接话。
他重新将注意力落回掌心那枚传讯符上,反复品味其中关于战书的描述。
“一月之期。”
片刻之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寂尘老祖返回中州面见真仙,这一个月之内不会有什么结果。”
“道盟和妖域之间,暂时会维持一种停战的状态。
“那本尊打算如何应对?”
天绝真君问。
李云景将传讯符收起,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站起身来,目光落在南方天际线尽头那一片若有若无的暗紫色妖气上:“等。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天绝真君:“等真仙的决断。”
“在那之前,把苍梧峰守好。”
“如今我们有了一个月的缓冲时间,把防线加固,把伤势养好,把宗门的日常运转恢复过来。”
“大战之后最忌松懈,越是看似平静的时候,越要稳住根基。”
天绝真君郑重地拱手一礼:“明白。”
苍梧峰主峰议事大殿,云雾常年缭绕,数十道传讯灵光不断从天际掠入殿内,层层堆叠的玉简堆满长案。
李云景端坐主位,天绝、赤帝、白帝五大护法分立两侧,沈清带着一众宗门执事分列殿下,清点战后物资与伤员抚恤名册。
“掌教,南疆各城送来的求徒名册已整理完毕,此番大战之后,飞升修士、散修慕名投奔者超万,资质参差不齐,我们拟定三重筛选规制,凡根骨低于上品者一概不收,只留三千潜力弟子送入外门。”
沈清双手捧着厚重玉册上前躬身禀报。
李云景淡淡颔首,指尖轻叩案沿:“宁缺毋滥,修行之路容不得浮躁投机,筛选之事交由你全权处置,宗门灵脉、丹药不可无端浪费。”
“另外抽调三成此战缴获的妖兽灵材,开辟三座外门炼药、炼器堂,供给新晋弟子修行所用。”
话音未落,一道鎏金传讯遁光撕裂苍梧云层,直直落入大殿,落在李云景案前。
灵光散去,乃是道盟中州总舵专属御赐玉简,印刻真仙专属道纹,寻常修士根本无权动用。
李云景抬手拾起玉简,神识沉入其中细读,殿内众人齐齐屏息,不敢出声打扰。
半晌,他缓缓收回神识,眉宇间掠过几分凝重。
天绝见状上前一步,低声问道:“中州真仙可有决断?”
“有。”
李云景将玉简平放案上,声音传遍整座大殿,“寂尘老祖抵达中州总舵,面见镇守真仙,阅览妖神血色战书后,真仙允下三场至尊决斗之约。”
“二十天后的断龙岭中立擂台,人妖两族各守规矩,擂台之外禁止私相攻伐,违逆者人妖两族至尊共诛。”
殿内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倒吸冷气之声。
赤帝眉头紧锁,上前拱手:“掌教,妖神特意点名您为首场对手,定然早有克制您雷道的后手,方才传讯提及那沉睡雷鳞,天生吸纳雷霆为食,专克九天神雷,此战凶险万分!”
“凶险不假,却避无可避。”
李云景站起身,走到大殿窗前,望向南疆万毒泽的方向,“如今双方伤亡惨重,短时间无力都没有发起大规模反攻的能力,若回绝决斗邀约,战端复起,亿万生灵尽数遭劫。”
“双方斗将就成为了解决战争的最好手段。”
“至于克制雷法?”
“首先,我不认为能被对方克制;其次,就算被克制了,也没有什么,吾有千种法术,万般神通。”
“没了雷法,依然有胜利的把握。”
“况且......”
李云景目光扫过麾下众人,话音沉稳,安抚人心:“真仙已然应允决斗之约,若是人族临阵换将,便是怯战,妖族必会借此大肆造势,动摇东域所有修士道心,到时候防线人心溃散,先前断龙岭血战付出的万千人命,尽数白
白牺牲。”
“这场首战,我非去不可。”
第二十日,断龙岭,晨光未透。
断龙岭北方,人族大营旗帜压得低低的,风从南方的荒原上吹过来,带着干涸的血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
那妖气不浓,却比万毒泽里翻涌的那些更加古老、更加沉,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东西。
李云景站在营帐外的空地上,一袭“星宿法袍”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没有像其他修士那样站在高处眺望,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南方的天际线上,像是能穿透那片灰白色的天光,看到荒原尽头正在缓缓展开的东西。
“本尊。”
天绝真君出现在了他的身后,“真仙半个时辰前到了,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落在了寂尘老祖的大帐里。”
“我远远看了一眼,没敢靠近。”
李云景微微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那位真仙的模样,气息、神态,只是转身朝着大营中央的方向走去。
“走吧,去拜见一下。”
寂尘老祖的大帐设在营地最中央的一片高地上,帐前没有布设任何防御阵法,只有四面普通的营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李云景在帐前站定,正要开口通禀,帐帘已经从内侧被人掀开了一角。
寂尘老祖的声音从帐内传出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李掌教,请进。”
李云景迈步走入帐中。
帐内长案沙盘横亘,各路大乘肃立两侧,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凝在帐中那道孤影之上。
此人静立正中,周身无半分刻意释放的威压,可整片大帐内所有大乘流转的道韵,皆不由自主向他俯首归敛,如同百川归海,万星朝拱。
天地间最本源的灵气萦绕其身,化作一层若隐若现的鎏金薄光,不刺眼,却自带凌驾万古的至高厚重。
一袭素白道袍,无仙器纹饰,无珍宝缀饰,仅仅以一缕先天云丝织就,衣袂轻垂,每一道褶皱都暗藏完整生灭大道。一根寻常青竹木簪束起三千长发,不见丝毫仙金美玉。
此人面容模糊在柔光里,似垂稚童,又似万古老道,岁月在他身上不留半点痕迹,唯有一双眼眸,囊括完整三界轮回。
左眼藏朝阳升、万道生发,右眼隐落日沉、万物寂灭,一眼看生,一眼阅死,凡人心底杂念、修士道基瑕疵、妖域潜藏算计,在这双眸子前无所遁形。
周身三尺自成一方小天地,帐内杀伐血气,战场焦灼戾气但凡靠近半寸,便被先天清气无声消融,化作温润灵流散入虚空。
寂尘身为大乘九重天,在他身前始终微微躬身,脊背不敢完全挺直;寒月、大日等五位太上老祖呼吸放得极轻,连运转自身大道都下意识放缓,生怕自己道韵冲撞了这位人族至尊。
这便是镇守道盟中州总舵的真仙,“天元大世界”人族现存至高至强之人。
见过上古仙妖大战、域外魔族入侵,执掌人族气运道印,亿万修士的前路、五域疆土的存亡,尽在他一念决断。
李云景迈步走入大帐,只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先天道力裹住自身,体内七条大道不由自主安分收敛,雷霆、星辰诸般本源乖乖蛰伏,再不敢肆意翻腾。
他心头肃然,快步上前,行晚辈大礼:“晚辈李云景,见过真仙前辈。”
寻常大乘修士见他,只需拱手一礼,唯有面对眼前之人,普天之下无论渡劫还是大乘,皆需行叩拜之礼。
李云景一礼行毕,帐内寂静无声。
那位素白道袍的真仙并未立刻让他起身,而是以那双囊括生灭的眼眸静静注视了他三息。
这三息之间,李云景只觉得浑身上下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水流细细冲刷了一遍。
不是神识探查,不是灵力窥测,而是一种更加玄妙、更加古老的方式,仿佛对方在看他的过去、现在、未来,看他道基的每一寸纹理,看他神魂的每一缕脉络。
三息之后,那股无形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
“呼……………”
李云景暗暗松了一口气,僵直的身躯也能稍微好受了些。
真仙开口了,声音不大,却仿佛从天地初开之时传来,带着一种超越时间的悠远质感:“起来吧。”
李云景直起身,目光与那位真仙短暂交汇了一瞬。
他看到那双眼睛中朝阳与落日同时升起,生与死在同一个刹那交替轮回,然后一切归于平静,化作一种超越了言语的深邃。
“你比我想象的要年轻。
真仙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褒贬,没有评价,“渡劫一重天,斩了两尊大乘妖皇。”
李云景没有谦虚,也没有自傲,只是平静地回应:“前辈谬赞。”
真仙微微摇了摇头:“不是谬赞,是陈述。”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大帐中央那面巨大的沙盘上。
沙盘中模拟着整个南疆的地形地貌,从苍梧山脉到万毒泽,从断龙岭到妖域祖地,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无不栩栩如生。
而在沙盘的正中央,断龙岭那片开阔的荒原上,已经被标注出了一个清晰的圆形区域。
那就是决斗擂台的位置。
“妖神的战书,我已经看过了。”
真仙的声音在帐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三场决斗,分定两族疆域归属。”
“第一场,年轻一辈至尊对决,李云景对雷鳞傲。
“第二场,大乘级死战,人族大乘对妖族妖皇。”
“第三场,仙神终极对决,贫道对妖神。”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从沙盘上移开,望向帐外的天际线方向,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极少有人能捕捉到的微妙变化:“妖神敢向我发出邀战,说明她对自己的恢复程度有足够的自信。”
“她沉睡的这些年,恐怕不只是疗伤那么简单。”
寂尘老祖站在一旁,闻言眉头微蹙:“前辈的意思是,妖神可能已经触摸到了更高的层次?”
“更高谈不上。”
真仙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她至少已经回到了与我同等的水平线上。”
“否则她不会主动提出第三场决斗。”
这句话说出来,帐内几位大乘的脸色都不由自主地凝重了几分。
大日真君上前一步,拱手道:“前辈,既然妖神已经恢复到真仙级别,那第三场决斗......”
“我会去。’
真仙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中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一种历经万古沧桑之后的从容,“妖神既然点名要我出手,我没有不接的道理。”
“倒是第二场......”
他目光转向帐内的几位大乘,“你们谁来?”
帐内安静了一瞬。
寂尘老祖率先开口:“前辈,第二场我可以出战。”
“晚辈大乘九重天修为,人族大乘之中我修为最高,若我不出战,难不成让修为更低的人去送死?”
“况且,”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大乘九重天放眼天元大世界,同境界之内,我还不惧任何人。”
“只要不是真仙出手,我便没有什么好怕的。”
这番话掷地有声,帐内几位大乘闻言,神色各异。
大日真君微微颔首,显然认同寂尘老祖的说法。
瀚海真君无须不语,目光中带着思索。
寒月仙子一如既往地清冷,但眼底深处也掠过一丝认可之色。
大乘九重天,本就是大乘境界的顶峰。
到了这个层次,放眼整个天元大世界,能与之匹敌的存在屈指可数,甚至就在三千大世界中,也是纵横无敌的存在。
若连寂尘老祖都不能出战第二场,那人族这边还有谁能出战?
真仙听了寂尘老祖这番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
“大乘九重天,确实是大乘境界的极致。”
“同境之内,你确实不必畏惧任何妖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寂尘老祖身上,声音依然平淡,却多了一丝郑重:“既然如此,第二场便由你来。
断龙岭中央荒原,往日铺满妖兽尸骸、浸透暗紫色妖血的焦土已被两股力量重新整理。
道盟与妖族分治南北,以荒原正中一道无形虚空界限分割场地,中间开辟出一座方圆万丈的上古决斗擂台。
擂台以天外玄铁混合人族仙金、妖族万载妖骨浇筑而成,表面镌刻隔绝神魂、封印空间的先天禁制,擂台之上任何攻击都不会外泄波及南北两侧观战阵营,擂台之外,人妖两族严令禁止私斗,九彩妖力与道盟太清道纹交织的
禁令光幕横贯天地,震慑全场。
人族阵营驻扎擂台北侧,连绵数十里营帐层层排布,天剑宗、太虚宗、神霄道宗、西域玄黄阁、北域各大宗门旌旗林立,亿万修士整齐列阵,甲胄与法器灵光交相辉映,无数渡劫、合体修士目光紧绷,死死盯住南方妖族阵
地。
妖族阵营盘踞擂台南侧,一望无际的太古巨兽,千万低阶妖兽分列数道庞大方阵,高空悬浮十余座妖气石台,七大现存妖皇分立台上,暗紫色妖气遮天蔽日,浓烈凶煞之气隔着万丈擂台与人族阵营遥遥对冲。
擂台北侧高台,人族顶尖强者齐聚。
真仙一身素白道袍,静立高台最中央,先天清气萦绕周身,生灭轮回之眼淡淡望向南方妖域阵营,周身所有大乘大能皆自动落后半步,不敢与他平齐。
左侧一排,寂尘老祖、寒月仙子、大日真君、瀚海真君、青木老祖五大道盟太上分立;右侧天枢真君、陆沉真君并肩而立,身后青云剑尊、玉虚真人等各宗渡劫长老、宗门主事分列两侧。
李云景一身星宿法袍,六件准仙器气息内敛,不张扬半分锋芒,独自立于北侧高台最前方,距离擂台边缘不过百丈,是所有人目光汇聚之处。
人族高台真仙静立不动,素白道袍不染尘,先天清气流转周身,生生压下北侧所有人躁动的心绪;南侧妖气高台之上,九彩光柱自天际垂落,妖神的身形缓缓从彩光之中显化。
她并非兽形,而是一位身着暗紫流光长裙的女子,肌肤似万年寒玉,眉眼生得极致妖冶,眼底却沉淀着横跨万古的冰冷漠然,周身九彩妖力如江海翻涌,每一缕都裹挟着上古杀伐与族群怨念,与真仙身上纯净先天清气遥遥相
撞,半空炸开一圈圈无形能量涟漪,荒原风沙被两股至强力量瞬间凝滞半空,再也无法吹动分毫。
天地间只剩下两种截然不同的至高道韵相互对峙,人族轮回大道、妖族万灵凶道分庭抗礼,仿佛重现上古仙妖大战时的场景。
妖神缓步踏空,自南侧妖气石台一步步走向擂台中央,九彩裙摆拂过之处,地面焦土尽数生出漆黑妖花,所过之地灵气尽数转化为狂暴妖力。
她行至擂台中线停下,目光隔着千丈虚空,直直落在真仙身上,声音不高,却响彻整片荒原南北:“中州道盟真仙,时隔七万三千年,你我再度相见,倒是没想到会以这般方式对峙。”
真仙抬眼,生灭双瞳平静凝视对方,身形未挪动半步,淡淡开口:“七万年前上古仙妖之战,两族死伤亿万,签下休战之约,你妖族蛰伏妖域,人族固守东域防线,本是两相安稳的局面,何故屡屡兴兵北上,屠戮边境城镇修
士凡民?”
“安稳?”
妖神轻笑一声,笑声里裹着无尽悲凉与戾气,九彩妖力骤然暴涨,“苍梧山脉绵延亿万里,上等灵脉尽数被人族占据,万毒泽只剩毒瘴废土、枯竭灵根,我妖族亿万生灵,常年受灵气匮乏之苦,幼妖难以化形,老妖寿元枯
竭,此等不公,也配称安稳?”
“天地灵脉本属天地众生,非人族私产。”
“七万年前盟约写明,妖族不得踏出万毒泽疆界,是你们主动撕毁约定,三番五次兴兵进犯,屠戮村镇,掳走凡人、修士充当血食献祭,这笔血海深仇,岂是一句灵脉不便能抹去?”
真仙话音平稳,不带半分火气,却字字如针,狠狠刺在妖神心头,“断龙岭一战,你倾尽亿万兽潮,数十万人族弟子埋骨荒原,幽冥、冰晶两大妖皇死于厮杀,皆是战火自招恶果,与人族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