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内檀香微袅,青瓷茶盏里浮着几片碧螺春,水色清透如初春山涧。张天亲自执壶,为方有泰斟满一杯,又侧身向贺时年示意,动作不疾不徐,腕骨沉稳,指节修长,倒茶时壶嘴悬停三寸,水线细直如练,滴水未溅——这是茶道里“凤凰三点头”的敬意,亦是商界老手对体制内贵客的无声礼数。
方有泰啜了一口,放下盏,笑道:“小天这茶艺,比当年在省委党校进修时更见火候了。”
张天笑着应:“全靠方哥当年点拨,说茶如政事,过烫则伤人,过凉则失势,七分热最宜入口,也最宜成事。”
方有泰朗声大笑,目光转向贺时年:“时年,你听这话像不像我们开会?‘政策温度要适中,执行力度要精准’——他把行政语言都泡进茶汤里了。”
贺时年亦笑,却未接话,只垂眸看那杯中舒展的芽叶,忽而想起昨日王百鸣电话里那句“去找王永廷”的推诿。王百鸣绕开副厅长,如同此刻张天绕开柴宁与余长——看似亲疏分明,实则暗藏次序。他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席位:柴宁坐于张天下首,余长坐于自己下首,宋怀瑾夹在中间,既非纯粹随从,亦非平等宾客,而是权力场中那根看不见却绷得最紧的弦。张天安排得如此精准,便说明他早已摸清贺时年此行分量——不是来谈生意的,是来验成色的。
菜尚未上,酒先至。张天起身,亲自启封一坛十年陈酿的女儿红,泥封剥落时发出微闷声响,酒香如丝缕沁出,竟不冲不烈,反带一丝梅子清甜。他执银勺舀酒,先奉方有泰,再奉贺时年,最后才给自己盛了一小盅。酒液澄澈泛琥珀光,在琉璃盏里微微晃动,映得他眉宇间那道浅疤若隐若现——贺时年记得,这疤不在面颊,而在左耳后颈处,极淡,若非灯光斜照、角度恰好,几乎难察。他心头微动:这道疤,和三年前省纪委通报里提到的某起围标串标案中,一名关键证人的体貌特征描述高度吻合。那人最终因“突发心梗”病逝于看守所,结案报告轻描淡写,但坊间早有风传,是被“意外”抹去的。
念头一闪即逝。张天已举盏:“贺州长,久仰大名。听说您在文华州主抓职业教育改革,短短半年,三所职校升格、两所实训基地落地,连教育部督导组都点了头。这可不是光靠文件能干出来的活儿。”
贺时年举杯回敬,指尖温润:“张总抬爱。职教这事,说到底还是得靠企业真金白银投设备、派师傅、建标准。光靠政府喊口号,学生毕业了照样找不到岗。”
张天眼睛一亮,顺势接话:“正合我意!道玄科技去年拿下教育部‘智慧教育新基建’试点,全国十三个地市落地,文华州……”他顿了顿,笑意更深,“我们想争第十四块牌子。”
方有泰在一旁含笑听着,忽然插了一句:“小天,你别光说虚的。时年手里那批设备,招标公告我都看了,参数卡得死,质保要八年,本地化服务响应必须两小时到位——你道玄能做到?”
张天毫不迟疑:“设备我们自有产线,质保条款可签进补充协议;本地化服务,我们在文华州已有分公司,注册资金五千万,法人代表是我表弟,常驻办公;至于两小时响应——”他转头看向余长,“余经理,你来说。”
余长当即起身,脊背挺直如松:“贺州长,我们已在文华州东城区设立备件中心,库存覆盖全部教学设备型号,工程师持证上岗,GPS定位绑定工单系统。您县职业技校若中标,我们承诺:报修后,系统自动触发预警,120分钟内工程师抵达现场,超时一分钟,按合同价千分之三赔付。”语速不快,字字清晰,目光灼灼直视贺时年,毫无闪躲。
贺时年颔首,心里却已飞速盘算:东城区备件中心?去年底他带队调研时,曾路过一片待拆迁的老厂房,当时县国土局负责人提过一句,“道玄科技有意竞拍那块地,但最终流标了”。若真设了中心,要么是租用民宅伪装,要么……就是有人替他们把障碍扫清了。他不动声色,只问:“余经理,你们工程师持什么证?”
“双证上岗——教育部认证的‘智慧教育装备运维师’高级资格证,加人社部‘智能楼宇管理师’一级证书。”余长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塑封卡片,双手呈上。贺时年接过,指尖触到卡片边缘细微的压痕——那是反复摩挲留下的印迹,绝非新办证件该有的痕迹。他佯装细看,实则目光掠过余长腕表表盘内圈:一道极细的激光蚀刻编号,与去年省教育厅采购平台公布的三家中标供应商防伪编码格式完全一致。
这时,柴宁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裂帛:“贺州长,您觉得,职教设备采购里,最该防的是什么?”
满座一静。方有泰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宋怀瑾低头整理袖口,张天笑容微敛,余长瞳孔微缩——这问题太锋利,锋利得不像一个市场总监该问的。
贺时年搁下卡片,抬眼迎上柴宁视线。她眸色很淡,像浸过晨雾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他忽然想起楚星瑶昨夜发来的那条消息:“学术交流会今天结束”,而此刻窗外暮色四合,晚风拂过庭院竹影,沙沙作响。
“最该防的,”他缓缓道,“是把设备当摆设,把实训当走过场。”
柴宁唇角微扬,似赞似讽:“所以您宁可选本地小厂,也不愿用道玄的‘交钥匙工程’?”
“交钥匙?”贺时年一笑,“柴总监怕是忘了,职校学生毕业后,要自己拧螺丝、换主板、修投影仪。钥匙交得太早,手生了,就再拧不紧了。”
张天哈哈大笑,击掌:“好!这话够硬气!方哥,您没看错人!”他亲自夹了一筷清蒸鲥鱼放至贺时年碟中,“这鱼是太湖今早空运来的,刺已剔净,肉质紧实——就像咱们合作,该剔的刺,我替您剔;该上的劲,我帮您上。”
话音未落,包间门被轻轻叩响。宋怀瑾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名穿深灰西装的年轻人,胸前别着一枚银色徽章——贺时年认得,那是省发改委项目稽查处的专属标识。那人低语几句,宋怀瑾脸色微变,快步走到方有泰身边附耳禀报。方有泰眉头倏然皱紧,抬手示意暂停上菜,转身对贺时年道:“时年,发改委刚来电,你们县职业技校项目备案材料里,有一处土地权属证明存疑,稽查组明天一早就要进场核查。”
张天笑容僵住,余长手指猛地扣住椅背。柴宁却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眼神依旧落在贺时年脸上,仿佛在等他溃散。
贺时年神色未动,只将那筷鲥鱼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咽尽最后一丝鲜甜,才擦净嘴角,平静道:“方省长,权属证明是我们县自然资源局出具的,盖着红章,编号可查。若真有问题,我这个县长,第一个担责。”
方有泰深深看他一眼,忽而叹道:“时年啊,你可知王百鸣昨天下午,专门去了发改委,调阅了你们项目的全部前置审批卷宗?”
空气骤然凝滞。张天手中的酒盏微微一晃,几滴酒液溅在雪白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余长喉结滚动,柴宁垂眸,盯着自己指甲上近乎透明的月牙。
贺时年终于明白了。王百鸣拒见,不是傲慢,是布局。他绕开贺时年,直扑发改委,不是为了阻挠,而是要在这顿饭局上,让贺时年当着方有泰的面,被一纸公文钉在耻辱柱上——若权属证明真有问题,贺时年信誉崩塌;若证明无误,王百鸣便以“主动监督”姿态赢得方有泰好感,而贺时年,则成了被质疑的异类。
更妙的是,此刻方有泰转述此事,既给了贺时年台阶,又埋下伏笔:稽查组明日进场,谁给的指令?谁在幕后推动?
贺时年放下筷子,端起茶盏,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眼底冷光:“方省长,烦请转告稽查组,明早八点,我陪他们一起看材料。另外……”他目光扫过张天,“张总,贵司若真想参与项目,烦请明日同步提交《设备技术白皮书》及本地服务承诺书。招标流程,一分不能少。”
张天沉默三秒,忽然举杯:“贺州长,我敬您——敬您这份硬骨头!”酒液入喉,他声音低沉下去,“其实……王厅长调卷宗那天,我也在发改委门口见过他。”
方有泰眸光一闪,未置可否。宋怀瑾悄然退出包间。
此时,贺时年手机震动。他瞥了一眼屏幕——楚星瑶来电。
他按下接听键,声音温和:“喂?”
电话那头传来楚星瑶略带疲惫却清亮的声音:“贺州长,刚散会。聚餐取消了,领导临时接到紧急通知,全校中层以上干部连夜召开意识形态专题会。”她顿了顿,轻笑,“所以,我饿着肚子,现在正往网球场赶——你答应过,打完球要教我发球的。”
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斜斜切过庭院,正落在贺时年握着手机的手背上,暖意融融。他望着对面柴宁忽然抬起的眼,那双淡色瞳仁里,第一次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
“好。”贺时年对着话筒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松快,“我在网球场等你。顺便……”他目光掠过张天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又落回余长紧扣椅背、指节泛白的手,“把今晚聊的,再跟你复盘一遍。”
挂断电话,他重新举起酒杯,朝张天、余长、柴宁依次示意,杯沿相碰,清越一声响。
张天仰头饮尽,余长紧随其后,柴宁却只将杯沿轻触唇边,未饮。她望向贺时年,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深潭:“贺州长,您信命吗?”
贺时年看着她,忽然想起苏澜曾在剑桥大学讲学时说过的话:“所有看似偶然的相遇,都是命运提前埋好的伏笔。”
他微笑:“不信命。只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坛未启封的第二坛女儿红,坛身朱砂写着两个小字:长宁。
“只信,酒还没喝完,戏,才刚开场。”
晚风穿庭而过,锦鲤跃出水面,搅碎一池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