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追下去没过多久时间。
柳洞清便已经感受到了一股十分深重的压力。
要知道。
自晋升入化神道君一境之后，柳洞清感召道争铁律，立身所在之处，早已经不是昔日元婴道主一境的时候，与人斗法...
“《赤鸦照影诀》。”
宋灵犀指尖轻点，一缕南明离火自掌心升腾而起，非灼非烈，温润如玉，却在半空之中倏然凝滞，化作一枚赤羽——羽尖微翘，羽根处隐现七枚细如毫芒的赤鸦道篆，随火光微微呼吸，竟似活物般轻轻颤动。那羽一出，周遭气运庆云竟无声翻涌，云层深处有金乌虚影一闪即逝，随即又被一道清越啼鸣压下，余音袅袅，直透神魂深处。
“此诀不立丹田，不筑灵台，不炼金丹，不凝元婴。”
宋灵犀语声平缓，却字字如钟，在柳洞清耳畔、心窍、识海三处同时响起：“它只照影。”
柳洞清眉心微蹙，尚未开口，便见那赤羽忽地一旋，火光骤炽，映照出她自身形影——并非肉身之相，亦非法相真容，而是其此刻心念流转、气血奔涌、神识起伏所自然勾勒出的一帧“心影”。那影中少女端立如松，眉宇清朗，眼底却浮着两缕极淡的鎏金雾气，似有若无，却分明与她指尖赤鸦道篆边缘初生的天阳意蕴同源同脉；更奇者，那心影背后，竟隐隐浮出一道虚淡人形轮廓——高冠博带，负剑而立，眉目深峻，神色沉静，衣袍翻卷间似有雷霆暗涌，又似有星河流转。那轮廓不过一瞬即散，却已让柳洞清心头巨震，喉头微紧，指尖不自觉蜷起。
“那是……”她声音极轻，几乎被云海风声吞没。
“是你前世残留的‘道影’。”宋灵犀目光如镜，映着她眼底翻涌的惊疑，“非幻非实，非梦非忆，乃宿慧未醒前，心神本能对‘本我’最深烙印的投射。李顺振，你可曾夜中入定，忽觉胸中似有万钧剑意欲破体而出？可曾诵念赤鸦灵咒至酣畅处，唇齿间却莫名泛起一道冷冽铁腥？可曾在山径独行时，忽见落叶坠地轨迹，竟似一道剑势收束之终？”
柳洞清浑身一凛，指尖微微发颤。
——都有。
皆有。
那些零散、突兀、无法解释的“异感”，她向来以为是修行躁进所致，或是血脉初醒的错乱。可此刻被宋灵犀一一点破，竟如剥茧抽丝，将她从未正视过的裂隙，尽数摊开在眼前。
“《赤鸦照影诀》，便是专为此设。”宋灵犀指尖微拂，那赤羽飘然落于柳洞清额心，温热不灼，却似一道钥匙，咔哒一声，叩开了她神识深处一扇尘封已久的窄门。“它不修功法，只修‘照见’。每日子夜，凝神观想此羽，以赤鸦道篆为引，照见己身三重影：一为今世血肉之影，二为前世道痕之影，三为二者交叠、正在生成的‘新我’之影。”
“照见，非是唤醒。”
宋灵犀声音陡然沉凝，如古钟撞响：“是厘清。是辨析。是截断。是熔铸。”
“你前世是纯阳剑宗化神道君，剑心通明，一念成罡。今世是赤鸦灵咒筑基修士，火性炽烈，情志易动。二者本如水火，强行交融，必焚神毁识。故而，此诀第一要务，便是教你‘分影’——将前世剑意之锋、道心之坚、杀伐之厉，与今世赤鸦血脉之暖、灵咒之韵、心性之韧，彻底剖开，各自归位，各自养炼。”
柳洞清屏息，心神随宋灵犀言语，悄然沉入识海深处。果然，那赤羽映照之下，她心影之中，前世剑影与今世赤焰竟如两股激流，在识海中央轰然对撞！剑影森寒，锋锐如割；赤焰灼灼，奔涌似潮。二者相激，竟在交界处迸出无数细碎火花，每一点火花熄灭，都化作一道微小却清晰的痛楚，直刺神魂。
“痛？”宋灵犀问。
“是。”柳洞清咬唇，额角渗出细汗，却未曾移开目光，“像……像有千万根针，在扎同一处旧伤。”
“正是旧伤。”宋灵犀颔首，“前世道心崩解时，留下的‘道痕’。它早已融入你神魂底层，成为你今世天赋的基石，亦是你修行路上最隐蔽的枷锁。照影诀第二重，便是‘抚痕’——以赤鸦灵咒的温养之意，如春水浸润干涸河床，日日抚之，使其不再刺骨，却保留其刚硬之质。”
话音未落，柳洞清识海中，那赤焰竟似得了号令，缓缓流淌，温柔包裹住剑影边缘最锋利的几处棱角。火焰舔舐之下，剑影并未消融，反而在高温淬炼中，渐渐沉淀出一种内敛的幽光，仿佛寒铁经火锻打，褪去浮躁，只余沉凝。
“第三重，方为‘熔铸’。”宋灵犀眸光一亮，似有星火跃动，“当影可分，痕可抚，你便握住了两把钥匙。一把开前世之库，取其道心不摇、剑意不腐之根本；一把启今世之炉，纳其赤火纯阳、灵咒通玄之气象。二者交融，非是前世吞噬今世，亦非今世消解前世，而是如阴阳鱼眼，互为根基，互为经纬，最终凝成一尊独属于‘柳洞清’的——赤阳剑心。”
“赤阳剑心？”柳洞清喃喃重复，心口如有重锤擂动。
“不错。”宋灵犀抬手，遥指气运庆云之外，那八十七法相盘踞的浩瀚星图，“你看角灵宝，它本是木蛟真形，却因道法反哺，血脉重塑，终成角宿星图之器灵。它非蛟非龙，亦蛟亦龙；非器非灵，亦器亦灵。你之赤阳剑心，亦当如此——剑意为骨，赤火为血；道心为魂，灵咒为皮。它不必是纯阳剑宗的剑心，亦不必是炼妖玄宗的赤鸦心种。它是你的，且只能是你的。”
柳洞清怔然，久久不能言。识海之中，那赤焰与剑影的交界处，竟真的开始有细微的金红色光晕弥散开来，如晨曦初破云层，既含剑意之锐，又具赤焰之暖，无声无息，却让整片识海为之澄澈。
“此诀共九转。”宋灵犀声音渐缓，带着一种近乎慈和的郑重，“每一转，需你自行参悟一重‘照见’之境。前三转，为分影、抚痕、熔铸，为筑基；中三转，为养心、凝魄、化形，为塑胎；后三转，为破妄、合真、证一，为登阶。九转圆满，赤阳剑心自成，前世宿慧，非但不扰你心神，反成你心剑最锋利之刃尖，助你斩尽外魔内障，直抵大道坦途。”
她顿了顿，目光深深落在柳洞清眼中：“此诀，不传他人。非因敝帚自珍，实因它只为‘转劫天骄’而设，且唯你这般，前世剑心通明、今世赤火纯阳者，方能承受其‘照见’之烈。稍有不慎，心影反噬，轻则神识溃散，沦为痴愚；重则道影暴走，剑意焚尽灵咒，赤火反噬本源，顷刻化为灰烬。”
柳洞清脊背沁出一层薄汗，却挺直了腰背，声音清越如金石相击：“弟子明白。弟子愿修。”
“好。”宋灵犀终于露出笑意，那笑意却不似此前和煦，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审视，“既愿修，便从今日起。子夜子时，气运庆云之上，独坐。不许旁人护持，不许灵药辅佐，不许法器镇魂。唯你，唯心，唯此羽，唯此诀。”
柳洞清郑重叩首：“弟子遵命。”
宋灵犀袖袍轻挥，那赤羽倏然没入她眉心。刹那间，无数玄奥符文如活蛇游走，烙印于她识海深处，非是文字，非是图像，而是一种……“知道”的感觉。仿佛她天生就懂得如何呼吸，如何眨眼，如今，她亦“知道”了如何照见自己。
“去吧。”宋灵犀挥手，云海自动分开一条通路，“记名弟子之礼，已毕。此后八日，你自行参悟《赤鸦照影诀》第一转。八日后，再来此处。若第一转未成，或心影崩乱，为师……”她目光扫过远处诸法相肃穆的身影，语气平静无波，“便亲来为你‘扶正’。”
柳洞清心头一凛，再拜，起身时，裙裾掠过云海，竟带起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金红光丝，缠绕指尖，须臾即散。
她御风而下，身影渐远。气运庆云之上，唯余宋灵犀一人趺坐，目光沉静，望向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良久，庄晚晴的身影悄然浮现于云海边缘，手中托着一盏青莲灯，灯焰幽幽，映得她眉宇间一片宁和：“道君，此女心性之坚，悟性之敏，确乎罕见。只是……那赤阳剑心之说，真能容得下前世剑宗道统与今世赤鸦血脉的殊途同归？纵有您亲自导引，亦恐有倾覆之险。”
宋灵犀未答，只伸手，轻轻拂过太上先天四卦炉炉身。炉壁温润，其上四卦纹路竟如活物般微微起伏，隐约可见其中，八十七道法相虚影正静静盘坐，周身气息如丝如缕，悄然汇入炉中——那并非纯粹的灵力，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磅礴、更令人心悸的“存在感”。
“晚晴，你可记得，昔年我在先天圣教离峰，初悟七情入焰时，老掌教曾对我说过什么？”宋灵犀声音很轻，却如惊雷滚过庄晚晴心湖。
庄晚晴垂眸，恭敬道：“老掌教说：‘火性至烈，故可焚尽万垢；火性至柔，故能化育万物。能执其烈者众，能驭其柔者寡。能烈柔并济，以火为舟，载道渡劫者……’”
“——‘方为真法舟’。”宋灵犀接口，眸中星辉暴涨，竟似有万千赤鸦振翅，衔着金红烈焰，冲入云海深处，“灵犀，她不是要踏上我的船。她是……要成为这艘船的，另一根龙骨。”
云海无声翻涌。
八十七法相盘踞的星图深处，角灵宝真形双瞳之中，灵性与神性交织的光芒，似乎……比方才，更炽烈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