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南呆呆站在莱姆豪斯的街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是一家很小的门面,夹在福建杂货铺和潮州药材行中间,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用日文工工整整写着——【居続汁飲せ】,这是江户时代的写法,意思是【居酒屋】
此刻,整扇临街的玻璃窗都被砸得稀碎,玻璃碴子溅了半条人行道,角的纸灯笼也被人扯下来了,店里的桌椅倒,大门口被人泼了泔水,几只野狗正围着嗅来嗅去。
一群华人围在店门口,大多是刚从码头下的后生,他们有人抱着手臂,有人指指点点,更有几个胆大的,朝店里大声叫嚷,用带着浓重闽粤口音的官话骂着难听的字眼。
店门口站着个中年男人,和大多数东洋人一样,他身材偏矮,只有大概一米五左右,整个人墩墩实实,穿着靛蓝色日本传统短褂,正低着头默默清扫满地的碎玻璃。
扫帚划过石板路面时,带起不少碎玻璃碴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他始终都没有抬头。
店内,一个女人跪坐在被掀翻的货架旁,正在哀哀的哭。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和服,头上包着布手巾,怀里紧紧搂着两个年纪尚小的孩子,其中一个孩子的额头上贴着一小块膏药,另一个孩子把脸埋在她怀里,一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开。
在女人身边,孟知南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下午放学时向自己求助的那个男孩。
公孙阏站在孟知南身侧,手里捻着那串南海沉香木珠,咔咔哧搓了两下,深深叹了口气。
自从几天前吴先生处理清楚剃刀党的事后,这件事不仅是莱姆豪斯,就连整个伦敦都震撼了。
北岩勋爵在报纸上连载了三天有关华人自治社区的事,一夜之间唐人街的名声响彻伦敦,作为始作俑者,吴桐的地位在整个华人社区,被提高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力量,带来荫泽。
作为吴桐身边最亲近的人,孟知南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
以前街坊邻居们叫她“那山西小丫头”,客气些的叫“小孟护士”。如今她刚从圣约翰伍德回来,公孙阏竟然亲自到街口迎她,叫的是“孟小姐”———鞠着躬叫的。
“这是怎么回事?”孟知南嘴唇翕动,别过头去不忍看那日本男孩的视线。
“中午出的事。”公孙先生把珠串慢慢找进袖口,语气沉沉道:“码头那帮后生喝了些酒,不知是谁提了一嘴这有家日本人来的居酒屋,一群人趁着酒劲就过来砸了。”
见孟知南没有回答,公孙阏颇会察言观色,立即接着往下说去:
“这家东洋人是从本州岛长野县来的,今年初春才到的伦敦。”
“男主人叫伊田敬介,据说曾在东洋做过武士,在西乡隆盛手下效力,只可惜后来明治维新了——他们的武士阶级废黜了,俸禄取消了,连武士刀也不许佩戴了。”
“后来小日本变法之后改了国策,说什么对外扩张、布国威于四方。”说这话的时候,公孙阏神色有点愤然:“这家人不想再打仗了,结果明治政府年初搞了全国大清洗,他们全家被逼得没了生计,只能铤而走险来伦敦讨生
活。”
这番话听得孟知南眼露悲戚,她下意识拢了拢耳边的几绺短发——她现在已经渐渐适应了自己的短发。
公孙先生把珠串往手腕上绕了两圈,压低声音说:“当时我看他们一家四口在码头那边蹲了好几天,语言不通,又没有熟人,实在可怜,就替他们租了这个店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张被踩瘪的灯笼,又扫过店门口还在骂骂咧咧的几个汉子,苦笑了一下,孟知南看到,这个向来精明的男人脸上浮现出几分难得的无奈。
“现在搞得我也不好做了,帮他们吧,街坊们戳我脊梁骨骂我汉奸;不帮吧,他们又交了半年租押,我做了半辈子中人,头一回碰上这种两头不讨好的买卖。”
孟知南望着那个低头扫地的日本男人,没有说话。
她想起几个小时前,在圣巴塞洛缪护士学校门口,那个被英国男孩掀翻摊子的日本男孩,也像他的父亲一样,低着头,不争辩,任由别人把他的纸风车踩进泥里。
那群英国男孩不知道他折这些纸风车花了多久,就像这群砸店的同胞,不知道这家小店对一个背井离乡的日本家庭来说,意味着什么……………
公孙阏把珠串从手腕上解下来,重新捻在手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精明:“孟小姐,看也看了,咱们还是走吧,这地方乱糟糟的,不是您该待的。”
她没再多说,只是别过头来,目光越过公孙阏的肩膀。
长街的尽头处,热火朝天。
一道崭新的牌坊矗立在街口,用的是从利物浦港运来的整根红松木料,朱漆底色上凤翥龙骧,瑞兽张牙舞爪,斗拱飞檐间气派十足。
牌坊正中悬着一块大匾,上书金光闪闪三个大字——【唐人街】。
街口两侧挂满了大红灯笼,在夜色下红莹莹一片,灯笼上描着各家铺子的名号,门楣上也全换了新的中文招牌——【广昌隆杂货】【陈记干货】【永和堂药材】,飞金点墨,粗细错落,一笔一划都透着扬眉吐气的精神。
街面行人如织,全是华人面孔,男女老少,有说有笑,手里拎着刚买的物什,互相打着招呼,用的是广东话、潮州话、客家话、闽南话,偶尔夹杂几句带着江浙官话。
这里一切都焕然一新,和伦敦街道上那些煤灰满面的排屋相比,和刚才被砸得稀烂的长野家居酒屋相比,恍若两个世界。
茶楼里传来跑堂的吆喝声,在杂货店门口,几个妇人正围着一筐新鲜运来的上海青挑挑拣拣,路边一个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拉二胡,拉的曲儿是《雨打芭蕉》,几个孩子蹲在旁边听得出神。
孟知南停下脚步,她望着满街金匾,望着气势恢宏的门牌坊,望着满街的大红灯笼和欢声笑语,这本该是独属于华人的荣耀,可她心里却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公孙阏走在她前面半步,察觉她没跟上来,回过头正好撞见她这副神情。
“孟小姐?”他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眼珠转了转,心里立刻有了分寸:“您想去什么地方?直接说便是了。”
“我想去协天宫。”孟知南收回目光,喃语里透露出坚定。
公孙阏捻珠串的手指停住了。他站在原地,盯了孟知足足好几秒,明知故问道:“您去协天宫打算做什么?给关帝爷上香?还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孟知南知道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干脆直接把话挑明。
“我想替那家日本人求个情。”她坦坦荡荡说了出来:“求一条生路。”
公孙阏默然良久,把手里的珠串用力搓了两下,叹了口气说道:“您的心思是好的,可您也看见了,现在整条唐人街,乃至全体华人,没有一个不仇视日本人的。”
他把珠串往腕上一收,语气郑重了许多:“您要是给仇人求情,那就是给自己找麻烦,诸位老街坊们敬重吴先生不假,可这个敬重,还盖不过他们心里的疙瘩。”
“小丫头,你得放精细些。”公孙阏将声音压得极低:“现在大家对吴先生感恩戴德,但你要是替日本人说话,那就是自找麻烦——世仇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解的。”
孟知南知道公孙阏这番话发自肺腑,她真心感谢这位斡旋谋生的老中人,难得说了一回敞亮话。
然而有些事,
“我知道。”孟知南低低应道:“可我还是想去。”
公孙阏望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犹豫,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善良,丝毫没有她这个年纪的姑娘会有的犹豫。
公孙阏不禁恍然,他活了四十多年,见过太多人——有人贪财,有人好名,有人求权,有人惜命......但这丫头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清得像平定州的桃河水。
他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没用了。
“走吧。”公孙先生端起寻常神色,不忘又嘱咐一句:“到时候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您比我清楚。”
夜色里,藏青马褂的背影一摇一晃,带着孟知南朝协天宫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唐人街牌坊巍然矗立,在越来越沉的暮色里,显得格外耀眼......
德国,埃森巴赫小镇。
吴桐躺在旅馆床上,横竖睡不着。
这幢小楼上下层是木结构的,隔音效果极差,现在已经是午夜了,楼下酒馆仍然传来咚咚的脚步声,这群男人意犹未尽,用手风琴拉着吱吱扭扭的蹩脚曲子,大声唱着歌。
更要命的是,隔壁的墙壁上,一直有声响传来。
那声音很有规律,怦怦怦怦,不轻不重,不急不缓,丝丝缕缕穿过墙壁叩在吴桐耳膜上。
不是拳头,不是手掌......似乎有人正侧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的抬起脚,用脚后跟一下一下叩着墙面。
吴桐把被子拉过头顶,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眼。他知道隔壁是谁,也知道那声音是敲给谁听的。
海尔嘉。
她显然也没睡着,楼下的狂欢散场不久,她回到屋里就开始敲墙了,向隔壁的东方男人发出无声的邀请。
吴桐把枕头抽出来压在脸上,努力去想些别的事情:想想安利柯提到的韦塞尔钢铁厂,福尔摩斯说那里的军用铁路去年春天就通了,亚瑟带回来的寻人启事还没来得及仔细比对......
嗒,嗒嗒,嗒。指节又响了几下,换成了脚后跟,一下一下,慢悠悠的,像一只懒猫在伸腰。
似乎是感应到了吴桐的不为所动,过了半晌,墙的另一边悠悠传来了飘扬的歌声。
是海尔嘉的声线,她用纯正的德语腔调,低吟浅唱这首巴伐利亚乡村民歌,歌声被墙壁过滤过一次,披上了些朦胧的暧昧。
“酒馆的手风琴拉到第三遍~”
“苹果酒的泡沫漫过了杯沿~”
“哦磨坊溪的月光白又亮~”
“我的心像水车转不停歇~”
尾音往上轻轻一勾,勾得人心尖发颤,吴桐把被子拉下来一点,盯着黑洞洞的天花板,眉头越整越紧。
“霍纳口琴我藏在枕头边~”
“会吹你爱听的那支兰德勒~”
阁楼上的稻草铺够宽~”
“能容下两个人的缠绵~”
如果说前面的歌儿是情趣,那这部分就是明晃晃的邀请。
墙那边的她换了个姿势,隔壁传来轻微的摩擦声————作为一名医生,吴桐立即就听出,这是后背顺着墙壁滑下去的声音,而且......是皮肤的声音。
她没穿衣服。
从第一次穿越至今,他一直在克制自己,无论是大明洪武年间的朱福宁还是晚清广州的张晚棠,他都是以不近女色的姿态接近她们,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她们的尊严。
而现在,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有个年轻漂亮的德国姑娘正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不需要承诺,不需要以后,不需要负任何责任,只需要一夜的欢愉。
放眼望去,整个小镇都在纵容这件事,她的父亲甚至可能就在楼下默许,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你大可以像那些男人们一样,享受肉体,享受欲望,享受本能……………
吴桐用力搓了搓脸,不行,这不是清高,在这个被太阳神和丰饶女神统治的小镇上,有太多不能解释的古怪,自己一旦越过那条红线,就等于默认了这个地方是合理的。
就在这时,门锁发出“咔哒”一声细响,门轴无声旋开了。
吴桐几乎在同时睁开了眼睛,手本能地往枕下探去——那里压着一把韦伯利左轮。
他摸到了枪柄,但并没有拔出来,因为他看见了门口那个瘦高的影子。
是福尔摩斯。
他穿着一件旧棉布睡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大衣,手里端着一盏风灯,灯光从下巴往上照,把他瘦削的轮廓投在墙壁上,拉得又长又怪。
吴桐把手从枕下抽回来,撑着床垫坐起身,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福尔摩斯没有回答,他用脚跟把门带上,在床沿坐下来。
吴桐等了几秒,又问:“亚瑟呢?”
“他在自己房间里。”福尔摩斯沉沉答:“他把自己锁在里面了。”
“怎么回事?”
“他很难过。”福尔摩斯说:“他信仰的东西在这里被践踏了,一个虔诚的基督徒,看到一群人为伪神欢呼雀跃,看到他们用野蛮的方式庆祝丰收,看到像海尔嘉这样的姑娘躺在酒桌上供人亵玩。”
“这对他来说,比在战场上看到成堆的尸体更难承受。”福尔摩斯叹了口气:“尸体只是死亡,这里对他而言,比死亡更可怕。”
说罢,他掏出石楠烟斗,默默划亮火柴点燃,随后调暗灯光,整个人笼罩起一层灰蒙蒙的光影,仿佛教堂石壁上矗立的石像鬼。
“吴医生。”他缓缓开口:“你知道五月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