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中天气无常,方才还是晴空万里,忽地一阵风平地扫过,密密麻麻的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席卷天空。
不多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整个萨尔河谷渐渐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浓郁雾雨里。
福尔摩斯和镇长从古堡书房里走出来时,已经是上午九点了,他再三婉拒了镇长共进早茶的热情邀请,说自己既然领下这门差事,就应及早动手,免得被说白赚佣金。
“相比于您的专业素养,我钦佩您的职业操守。”埃里希镇长笑着说道:“不过您不用着急,有什么需要我提供协助的地方,您尽可以开口。”
“是吗?那太好了。”福尔摩斯望了眼窗外的瓢泼大雨,感叹天气和伦敦一样坏,随后提出:“我想见见这个孩子的父母。”
镇长一听,顿时笑了。
“那就更不用担心了。”他说:“丢失孩子的母亲是我府邸里的马厩女仆,我叫她过来问话便是。”
说罢,他挥手打了个响指,那位精通反手剑技的管家见状心领神会,躬身退出了门外。
不多时,他领着一个妇人走了进来。
妇人站在书房门口,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她穿着古堡仆役统一的深灰色粗呢裙,袖口磨得发毛,肩上披着一条褪色的羊毛披肩,披肩边缘垂着几绺被扯断的流苏。
她的眼眶凹陷得厉害,颧骨从苍白的皮肤下支棱出来,嘴唇干裂,唇角有几道细细的血口子,两颊法令纹极重,肉皮松松垮垮耷拉下来,看起来格外憔悴瘦削。
福尔摩斯注意到,她从进门起就没有抬过头,视线始终在自己那双裂了口的旧皮鞋上。
“这位就是孩子的母亲,我府邸里的马厩女仆——玛格丽特。”埃里希镇长朝福尔摩斯介绍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
他转向妇人时,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像在安抚一匹受惊的母马:“玛格丽特,这位侦探先生是来帮忙找汉娜的,他想问你几个问题,你不用害怕。”
妇人微微躬了躬身,仍没有抬头。
福尔摩斯没有立即开口询问,视线在妇人和镇长之间不动声色地游走了一趟,然后他慢慢从马甲内袋里掏出记事本和钢笔,语气平缓地问道:“孩子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妇人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镇长的声音已经从她身前平稳地响了起来。
“三天前,四月二十七日下午,她离开学校后就再没有回家。”镇长顿了顿,热心补充道:“当天发现孩子失踪,这位可怜的母亲就第一时间找到了我,我当即以镇公所的名义组织了搜寻。”
福尔摩斯在本子上写了几笔,抬起头又问道:“孩子多大了?”
“十岁。”镇长的回答依然迅速而流畅:“身高大约四英尺两英寸,体型偏瘦,金色长发,蓝色眼睛——这些在寻人启事上都有写。”
福尔摩斯把铅笔搁在本子上,目光越过镇长,落在那个始终低着头的妇人身上。
她的双手垂在裙子两侧,十根手指着披肩边缘那几绺断掉的流苏,不停缠绕,松开,再缠绕,仿佛那是她在这间屋子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福尔摩斯问:“这孩子平时都做些什么?”
镇长再次开口:“她每天......”
“镇长先生。”福尔摩斯打断了他,语气平淡:“我想听这位女士亲口说。”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镇长半张着嘴,那句没说完的话还挂在舌尖上,尴尬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与福尔摩斯的视线,在空气中短兵相接般碰撞了一下。
那只是一个瞬间,快到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福尔摩斯陡然发现,对方眼神里隐藏着某种熟悉的光芒,他太熟悉这种神态了,那是......不愿被人窥视到真相的隐瞒感。
镇长飞快别开视线,面孔也迅速调整为一个充满歉意的微笑:“当然,侦探先生,请原谅我这习惯替人操心的老毛病。”
说罢,他仰身靠坐在扶手椅里,向站在身前的妇人摆了摆手。
妇人还在低着头,手指绞流苏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犹豫了好一阵子,才用极轻的声音问道:“镇长先生,我......可以说吗?”
“回答侦探先生的话吧。”镇长说。
他的语调与方才别无二致,温和,平稳,像极了一位平易近人的官员,不过福尔摩斯并没有停止怀疑,他察觉当镇长说出这句话时,把一束严厉的目光投向了妇人。
那目光极短,大约只持续了一次眨眼的时间,但妇人显然接收到了。她的肩膀往内缩了缩,下巴压得更低了,那模样像极了一只被训练过无数次的动物。
“这孩子......平常很乖的。”她的声音沙哑:“每天只去学校和回家,从来不乱跑,偶尔我在镇长先生的古堡里工作得晚些,她就乖乖等在马厩棚屋里写放课作业。”
福尔摩斯点点头,重新拿起纸笔唰唰记录起来,一边写一边问:“那据您所知,她有什么比较要好的玩伴吗?”
“没有。”妇人答:“她身体不好,从生下来就有哮喘,所以我从来不敢让她去苹果园里帮忙,坡上的风一吹,她会喘不上气,也是因为这个......她没怎么能交到朋友。”
说这话时,妇人又深深埋下头去,眉宇之间尽是发自母亲本能的愧作。
福尔摩斯注意到了她流露出的悲戚,默默将这个细节记在心里,他不动声色停下铅笔,抬起眼看向妇人:“哮喘?”
妇人点了点头。
福尔摩斯将这两个字端端正正记在笔记本上,哮喘————这是那五张寻人启事上没有出现过的信息,没有一张提到这个女孩有任何疾病。
他把钢笔笔帽慢慢旋紧,合上本子揣进马甲内袋,对妇人露出一个无害的微笑:“谢谢您的配合,女士,这些信息目前已经够用了,如果还有需要,我会再来找您。”
妇人朝他和镇长分别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向门口,管家从外面替她拉上了门,一连串笃笃的脚步声被隔绝在门板另一侧,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走廊深处。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更大了,哗啦哗啦,砸得玻璃窗咚咚作响。
福尔摩斯拿起靠在椅背上的手杖,站起身来,对镇长微微鞠了一躬:“多有打扰,我想我该开始工作了。”
埃里希·瓦尔特镇长没有挽留,他站起身礼貌笑笑,口里道了一声请便,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多了一层极薄的阴翳,在雨天惨淡的光线里很难分辨那是失望还是警惕。
“祝您调查顺利,侦探先生,有任何需要,我的古堡大门随时愿意为您敞开。”
福尔摩斯向镇长借了把伞,再次谢绝了镇长的挽留,独自步入漫天瓢泼大雨里,斜织的银丝泼泼洒洒,很快将这高瘦的黑影化作了一线雨人。
埃里希镇长站在窗边,目送着福尔摩斯渐行渐远,眼睛里终于流露出压抑许久的凶光。
“这人是个麻烦。”他举起咖啡杯一饮而尽,把杯子狠狠顿在桌面上,发出顶大咚的一声:“他已经开始向着真相出发了,一旦被他查出这里的问题,后果......
他言而未尽,可即便是这出口的半句话,还是令身后的管家双手不抖嗦了一下,脸色霎时冷了下来。
“要不要干掉他?”管家凑上前来说:“这里的人绝不会说出去的,让我去处理掉这个家伙,我会做得干净利落。”
“不。”镇长扬起手:“你没听到他方才说的话吗?他是代表大英帝国能源部前来这里的,他的目标是钢铁厂,不是我们这个不起眼的小镇。”
“五月节明天就要举行了。”镇长顿了顿,眼底爆发出狠戾的光:“任他再怎么聪明,一天之内也不会查出小镇的真相——我们发动全镇人搜那个女孩已经三天了,至今杳无音讯,他的行动力能超过全镇人?”
“说起来,那女孩可是今年的祭品。”提起这个,管家的话语里不无忧心忡忡:“找不回她,这满镇的暴民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这会不会引起………………”
他斟酌开口,找了个合适的词:“………………麻烦?”
“麻烦?”镇长冷笑一声:“不用担心,我忠诚的朋友,这次去到钢铁厂,有幸亲眼见证到了【熔炉计划】的收尾工作,预计五月节同期就会完成降神仪式。”
说罢,他用他最爱的雪菜诗歌,吟咏出莎士比亚般的赞美章:
“熔炉吞饮童贞的血,烈焰铸就神的国;当五月的钟声敲响时啊,永夜将取代白昼。”
大雨倾盆,福尔摩斯在雨中闲庭信步,作为地地道道的老伦敦正黄旗人,这点微不足道的坏天气对他来说,简直和一场氧疗没什么区别。
“空气果然比伦敦好多了。”他深深吸了一口充满水汽的空气,肺里凉丝丝的,沁人心脾。
他沿着磨坊溪往上游走了大约一刻钟,溪水在暴雨中涨得很快,水流裹挟着断枝和落叶,从富克斯考滕山的山腰一路奔涌下来,撞在磨坊的水车轮上,发出闷闷轰鸣。
巨大的木轮在雨中碌碌转动,沉默地矗立着,轮辐上挂满了湿漉漉的青苔和水藻。
他要找的建筑,就矗立在磨坊溪对岸的山坡上。
那是一栋用本地花岗岩砌成的矮楼,从基石到檐口,都透出和古堡同样古老的成色。
雨声淅沥,石墙上爬满常春藤,被洗得锃绿发亮,正门上方嵌着一块花岗岩板,雕刻着“知识与信仰”字迹,但“知识”上方被凿去了一小块,换成了太阳神的符号。
看来,这座小镇没有独立的教堂,这栋老建筑同时承担了两种功能:既是孩子们的学校,也是镇民们的礼拜堂。
福尔摩斯将伞靠在门廊下,轻轻推开虚掩的侧门。
前堂是一间低矮的礼拜厅,花岗岩地砖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供台上那两排细细的蜡烛。
这里没有十字架,没有圣母像,唯一的装饰是一面巨大的太阳旗。
几个老妇人跪在供台前的蒲团上,她们的背脊佝偻成几乎相同的弧度,嘴里絮絮叨叨念着摩泽尔-法兰克方言的祈祷词。福尔摩斯只辨认出几个反复出现的词————“收获”、“太阳”、“五月”………………
他穿过前堂,沿着走廊往后面走去,孩子们的读书声从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后传出来。
福尔摩斯侧身靠在门框边,透过门上的窗戶往里望去。
教室里坐着十几个孩子,年龄大概七八岁,课桌歪歪扭扭排成三列,桌面上没有算术课本,没有习字帖,只有每人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印着微笑的太阳。
讲台上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她大概二十出头,浅棕色的长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身穿一件素净的高领灰裙,手里正捏着一根细长的柳条教鞭,啪啪落在黑板上。
黑板上画了一棵苹果树,从树根到树冠,每一片叶子都被精心描绘过,枝桠间结满了饱满的果实,苹果树的旁边用彩色粉笔简单画着太阳神和丰饶女神。
女教师把柳条教鞭点在苹果树的根部,用当地方言说了一句话。孩子们齐声跟读,那些稚嫩的童声重叠在一起,像教堂唱诗班一样整齐。
福尔摩斯起初没有听懂,那是摩泽尔-法兰克方言的古凯尔特变体——但女孩们的歌声在广场上唱过,男人们在酒馆里吼过,他渐渐能分辨出一些词了。
“太阳神努亚达把光芒注入泥土,丰饶女神艾沃勒娃把雨水注入树根。”
“当光芒和雨水在树干里相遇,果树就会长出最甜美的果子。”
女教师把柳条教鞭轻轻搁在讲台上,双手虔诚交叠放在胸前,那姿态不像一个小学教员,更像一个正在主持弥撒的司祭。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仰起的小脸,笑着讲述起来:
“孩子们,神创造万物,也创造了你们的身体,你们的身体是神圣的,是属于太阳和土地的。你们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就像苹果树从泥土里长出来一模一样。”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柔和,像在讲述一个睡前故事:“所以,你们的身体也会像苹果树一样——长大,开花,结果,这其中的每一个步骤,都是神的旨意。”
她顿了顿,把温暖的目光投向讲台下的几个小姑娘:
“女孩的身体是丰饶女神赐福过的,当你们长大,你们的身体会像枝头的苹果一样饱满,会像沃土一样圆润————这些都是神在告诉你们:你们已经准备好结果实了。
这时,前排一个扎麻花辫的女孩举起手,声音稚嫩地问:“老师,身体怎么结出果实呀?”
女教师笑了:“女孩就像花园里的果树,在春天播种,在秋天收获,你们的母亲经历过,你们的祖母也经历过——每一个为这片土地结出硕果的女人,都值得被尊敬。
她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继续道:“男孩的身体是太阳神赐福过的,你们的种子像阳光一样炽热,那是点燃新生命的火种。”
“当五月节的篝火燃起时,太阳神会把他的力量注入你们的身体,让你们变得像太阳一样强大,一样灼热。”
角落里一个满脸雀斑的男孩大声问:“怎么才能知道种子准备好了?”
女教师对此没有回避,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当你们睡觉时太阳神会在梦里为你们赐福下神圣的种子,第二天早上你们会发现床单湿了一片,不要害怕,不要羞怯,那是神在告诉你们:你已经可以当爸爸了。”
几个男孩互相交头接耳,女孩子们面露好奇,纷纷捂着嘴偷偷笑。
女教师用教鞭敲了敲黑板,示意大家安静。
“等男孩的种子准备好了,等女孩的身体也准备好了,你们就会像五月的苹果树一样——授粉,结果。’
她的眼神扫过所有孩子:“记住,孩子们,这是最神圣的事,你们的父母在五月节的篝火边同样做过这一切——正是因为他们在神的注视下结合,才收获了你们,你们每一个人,都是神播下的种子,都是这片土地的果实。”
教室里的孩子们响起一阵低呼,福尔摩斯望着教室黑板上那棵枝繁叶茂的苹果树,眉头越皱越紧。
这所学校早已不再是传播知识的地方,而是凯尔特五月节祭品生产线中的第一道工序,有人扭曲了知识和信仰,然后把整座小镇变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献祭机器,就连孩子都不放过。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敌人不是镇长,不是面包师,不是酒馆老板,也不是那个对吴桐眉目传情的旅馆女孩,而是一种比谋杀和暴力更深邃、更古老的东西——一个被刻意植入、精心培育,代代相传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