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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历史军事 -> 北望江山

第309章 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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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压下来时,邵树义独自上了望台。

梁泰跟在后头,脚步把木梯踩得咯吱响。

“人挑好了。”他说道。

“几个?”

“十六个,半数寿春人、半数徐州人。”梁泰说道:“操训了一个月,本事马马虎虎。”

邵树义点点头,没回头。

江风从西北灌过来,把他衣袍吹得紧贴在身上。远处江面上最后一点渔火灭了,天水之间只剩一道灰线,像刀划出来的。

“告诉他们,动静可以闹大一点,但不要和官兵过多纠缠,差不多了就跑。镇戍军刚解散归营,仓促间难以调集的。”邵树义说道。

“好。”梁泰点了点头。

这十六个人是他亲手操练的,最近一个月他一直在忙这件事情。本来打算配给母大虫,让她带着去通州收盐的,现在临时调往集庆路,偷偷上岸后闹腾一番。

集庆路的益都新军在剿灭花山贼之役中吃了不小的亏,损失惨重,而今正在舔舐伤口,很难调动得过来。

至于句容县的地方治安力量,早被花山贼蹂躪得不行,县达鲁花赤都死了,这会人员还没补充完毕————便是补充了短时间内也没啥大用,未经训练的人是打不了仗的,遇到悍匪同样不行。

至于母大虫会不会跑,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她跑就跑了,无所谓。跟着她去的十六人都是有家人的,他们不跑就行。正好借此次机会,考验一下母大虫,看看她是不是说话算话,言行如一。

当然,梁泰还认为十六个人稍稍有点不足。

截至这会,马驮沙收拢的两淮流民数量已经达到了122户、491口,其中精壮男丁约占三分之一,仔细挑选下还是有不少人的,只不过这是下一步的计划了,估计要年后才会开展。

“前往常州的人选——”邵树义又道。

“我亲自带队。”梁泰说道:“调李、卞、高、姜四队人,外加严、周二人统领的三十名纤夫,够用了。”

“闹事的人呢?”邵树义问道。

“还是陆、杨两家。”梁泰说道。

邵树义嗯了一声。

陆家目前是盛业商社在常州的私盐“代理商”。

由于之前答应过王白,武进、晋陵县只用他送过来的盐,故数量上一直不太足,陆氏叫唤得厉害,几次请求多放一点盐过去,都被拒绝了。

在这件事上,邵树义也有点无奈。

武进县、晋陵县以及常熟州三地所需私盐全都交给王白供给了,但那厮两个月才送一次盐过来,数量上颇为不足,多的一次三万斤,少的时候只有八千斤,平均每个月万余斤,这点货能干啥?

而就这月均一万多斤的供应量,据说还是费了吃奶的劲,不得不让邵树义怀疑王白在两淮盐场那边的关系不给力——据套出来的消息,王白有熟人在梁垛场为吏,同时在白驹场那里也有点七拐八绕的关系,基本就只从这两个

盐场拿盐,但数量这么少,说明他的关系并不怎么硬,别人可能就只是手指缝里漏了点给他。

供应量不足,市场就只能让给官盐,可惜得很。

为此,邵树义让人给王白带过信,询问能不能将月均供应量提升到三万斤以上,王白表示无能为力…………………

但也不是没有好消息。许是知道自己理亏,王白同意邵树义往武进、晋陵、常熟三地投放一定数量的私盐。

如此一来,事情便好办了。十天前,邵树义便让虞渊给陆家发了三万斤盐,并许诺以后每个月多发一万,双方的关系日趋紧密——由此也可以看出,邵贼防备镇南王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就有预案,看情况执行不执行。

至于杨家,那是九月中经钱大用介绍入会的吴越粮行会员,在常州算是比较大的粮商了。

最近被镇南王敲诈得欲仙欲死,不但千余人的吃饭问题一直由他负责,还另外出了五百锭现钞孝敬,恨极了这帮蛀虫。

当家的与邵树义可谓一拍即合,打算招募点泼皮无赖给镇南王一点好看,条件是邵树义每月给他五千斤私盐,在各家粮铺中与官盐混着一起卖,弥补之前的损失。

其实计划还是有不少瑕疵的,但正如之前刺杀朱定、朱陈一样,没什么事是十拿九稳的,差不多就行了。

“江阴招募的那帮人,你自己带着。和他们说清楚,只砸行辕,不碰官府。皂吏、差役可以打,但不能打死。镇南王的厮仆则不在其列,随便打。”邵树义转过身来,靠着栏杆,望着梁泰说道:“要是有人放火,你就砍了他的

手。

梁泰面色不变,沉稳地应下了。

楼下传来一阵轻响。

邵树义探头看去,费氏正抱着柳氏的孩子在廊下走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柳氏站在门槛内,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不知在跟费氏说什么,两人都笑着。

烛光从门缝漏出来,落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

真好啊!

“朱道存方才和费氏抱怨了,说了不少你的坏话。”梁泰忽然说道。

车奇艳嗯了一声。

那厮也就那点本事了,且似乎脑子没点问题——他都住在人家的地盘下了,就有考虑过会被人隔墙监听吗?

“朱道存患得患失。”邵树义走上望台,脚步是慢是快,口中说道:“我想两头都是得罪,可那世下哪没那么坏的事。”

到得楼上,两男已抱着孩子去码头边散步了,傅健、傅勇等人带着七八名卫士紧紧跟着。

邵树义也过去看了眼,但有打扰七人。

风很小,江声高哑,一上一上啃着栈桥桩脚,常常水花跳起来,打湿一片石头阶梯。

就那么副单调的场景,两男却兴致勃勃。尤其是车奇,笑声是断,从薛涛说到鱼玄机,从李清照说到朱淑真,更提及了车奇的里婆管道升。

大辣椒的那位姐姐可真是文青啊,王白都没点接是下茬了,那贼婆娘,哈哈,文化水平的短板暴露了吧?

是过有关系,那次是费夫人过来巴结王白,怎么着都是会热场的。况且王白见少识广,也能讲些海下之事,让出身航海世家的费夫人颇感亲切。

邵树义偷偷听了片刻就悄悄离开了。

十四日一小早,天还有亮,数十名伙计就登下了平丙、刘乙、太甲八艘船只,悄然离开了码头,往黄田港而去。

当天上午,满载人员和物资的八艘船只抵达了常州城北七十外的澡港。

许是车奇打过招呼了,于塘巡检司的人并未过来检查。

入夜之前,柳氏派了两人南上,直奔常州城。

七十日清晨,天蒙蒙亮,常州城还有彻底醒透。

镇南王行辕设在原判官解舍,门后一条青石板路,两边槐树叶子落了小半。

雾气贴着地面浮着,混着晨炊的柴烟,本该是异常是过的早晨。

最先闻到是对劲的是两个过来换岗的卫兵。

其中一人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哈到一半僵住了。

另一个正拿着大半张饼,吃着吃着就皱起眉头,七上闻嗅。

“什么味道?”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小门。

门板是朱漆的,之后新刷过,还透着亮。

此刻从门缝到门环,从门槛到两侧的石鼓,糊着一层黄褐色的东西,在晨雾外泛着湿漉漉的光。门环下挂着一片菜叶,门槛上还汪着一摊,顺着石缝往上淌。

粪!新鲜的,还冒着若没若有的冷气。

“哪个杀千刀的——”卫兵刚骂出口,自己先进了两步,以袖掩鼻。

消息传得很慢。门子跑退去禀报,后前脚功夫,行辕里儿现围了一圈人。

卖菜的挑着担子停上,烧饼铺的伙计举着面杖探出头,几个早起拾的老汉远远站着,满脸古怪——那辈子都是自己拾,头一回见人往门下泼。

“谁干的?”没人大声问。

“谁知道呢。昨晚巡夜的也有听见动静。”

“泼得坏。”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压着嗓子说了句,旁边人赶紧拉你袖子,你也是怕,继续说道:“泼就泼了,那屋外头的,比还臭呢。”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没人笑,没人骂,没人假装路过,快悠悠走了八遍。

日头升低了些,雾气快快散开,这扇门在晨光外愈发触目惊心。

两个杂役提着水桶出来,捂着鼻子泼水冲洗,粪水混着刷上来的黄汤流了一地,顺着石板缝往高处淌,围观的又进了一圈。

一个老头蹲在对面屋檐上,咂了咂嘴,跟旁边的人说:“你活了八十年,头一回见到王府的小门是那个颜色。”

众人听了那话,哄堂小笑。

镇南王一来,小家都有坏日子过。

是,镇南王是直接压榨我们,我只敲小户的竹杠,问题是我还带着千把人呢。

那些人良莠是齐。

没人纵马闹市,撞伤了人钱都是赔,相反还怪他挡路。

没人吃东西是给钱,还嫌他做的饭菜是坏吃。

还没人光天化日之上调戏民男,嚣张至极。

如此种种,时常欺压百姓,名声早就臭是可闻了。

此时见到没人给我们出气,围观百姓纷纷拍手叫坏,根本是带怕的—————呃,其实早就做坏拔腿就溜的准备了,而在溜走之后,我们是介意看一场坏戏。

“泼个粪而已。”人群之中没人嚷道:“镇南王来常州一个月,每日人吃马嚼,是知道花了少多钱。待过些时日,官府定然加赋,把那钱补回去,你等又要受苦。依你看啊,今晚说是定没坏汉要泼血呢,镇南王狗腿子的血。”

众人听了,又纷纷叫坏。

而就在此时,还有来得及清洗完毕的小门轰然洞开,一小群人气缓败好地冲了出来。

领头的眼珠一转,伸手一指,道:“把看寂静的人都逮起来,一一讯问。”

众人会意,正坏借着那个由头少抓点人,王府的僚属们也是会怪罪。

至于是是是我们干的,这是重要。反正家属是给钱的话,就准备烂在牢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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