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六百点曙光降临的那一刻,一切自会揭晓,到时候就知道了。
窗外,秋风依旧呼啸,乾清宫的灯火,依旧通明。
而文华殿深处,那道蛰伏的潜龙正缓缓积蓄着下一次腾飞前的力量,不紧不慢,稳若泰山。
时间慢慢推移着,数日之后,万里之外,大夏北疆。
无边无际的荒漠戈壁在秋的寒风中瑟缩着,白天依旧烈日当空,晒得砂砾滚烫,温度轻松达到几十度以上。
入夜后气温骤降至冰点以下,冻得岩石开裂,温差大到可怕。
这里是北漠大王庭的势力范围,是大夏北境边民谈之色变的死亡之海。
一道瘦削的,几乎与沙丘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正艰难地在一片干涸的河床中缓慢移动。
暗影狼王阿史那幽,他的状况比之前逃离乾清宫的时候,又糟糕了许多。
那件从不离身的,以特殊材质编织的黑色皮甲,还是一件顶级凡器,此刻破破烂烂,多处撕裂,露出下面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皮肤上纵横交错着无数道尚未愈合的伤口,有的结着黑色的血痂,有的还在隐隐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看起来很是人。
最严重的是他左侧肋下的一道贯穿伤,那是被夏皇的龙虎拳罡正面击中留下的,灵器的威能比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虽未伤及要害,但也让他左臂几乎无法抬起,每一次呼吸都牵动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去。
那双原本幽冷的暗金色竖瞳,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只剩下疲惫与强撑的清醒。
但他还活着,并没有死在白玉京,他已经成功越过了大夏北境的边防线。
多日来他昼伏夜出,专挑荒无人烟的戈壁、荒漠、山岭行走,以惊人的毅力和对北地地形的熟悉,避开了一波又一波追兵,顺利地逃到了这里。
他不敢走任何官道,不敢靠近任何有人烟的地方,甚至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两个时辰,生怕一不小心就被抓住了。
他的伤口因为长途跋涉和得不到及时医治而不断恶化,但他咬着牙用随身携带的,以狼毒草汁液浸泡过的粗糙药粉敷上,用撕下的衣角紧紧包扎,然后继续前行,朝着远方逃遁。
终于在这天的黄昏,他看到了熟悉的属于北漠的地貌,也是他的家乡。
那一望无际的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光芒的沙丘,那远处隐约可见的属于北漠游牧部落的毡帐轮廓就在眼前了。
他停下脚步,单膝跪地,大口喘息着。
干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如同刀割一般,却让他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屈辱。
十名夜枭卫,全军覆没。
他自己身负重伤,如同丧家之犬,一路狼狈逃窜。
而那夏圣鸣虽被他们重创了根本,却依旧活着,依旧是那高高在上的大夏皇帝。
任务,只成功了一半罢了,而且他不知道那成功的一半究竟有多少价值,能否打断夏皇的契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与杂乱的思绪,挣扎着站起身,向着远处那几顶毡帐踉跄走去。
那里有北漠的接应点,有可以让他暂时休养一番,恢复伤势的落脚处。
而此刻远在几万里之外的南疆十万大山,另一场逃亡也刚刚落下了帷幕。
南疆,十万大山的深处,南蛮百族之一黑苗族聚居地。
与北漠的干燥凛冽截然相反,九月的南疆依旧湿热粘稠,让人很不舒服。
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里弥漫着腐叶、苔藓,以及无数毒虫瘴气混合的诡异气息,味道难闻的很。
参天巨木的树冠遮蔽了绝大部分的天光,只有零星的如同利剑般的光柱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枝叶,照在布满青苔,藤蔓缠绕的潮湿地面,还有水汽蒸腾起来。
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烂与新生交织的复杂味道,那是独属于热带雨林的生命气息。
一座隐藏在深山腹地里面,以巨木和藤蔓搭建,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吊脚楼中,南蛮蛊王乜山正躺在铺着厚厚兽皮的竹榻上,已经奄奄一息。
他的状况比暗影狼王还要糟糕,毕竟对于逃跑躲避,他可不怎么擅长。
那本就佝偻枯槁的身躯,此刻更加瘦削,如同一具包裹着干枯皮肤的骷髅,下一刻就有可能完蛋。
他的脸色灰败如土,嘴唇毫无半点儿血色,眼窝深陷得几乎看不到眼球了。
最可怖的是他的双手,那双原本干瘦却灵活的手指,此刻十指的指甲全部呈现不正常的青黑色,而且还在不断加深。
指尖微微肿胀起来,隐约可见细小的青黑色的纹路正沿着手指向上臂缓慢蔓延。
那是强行开启本命蛊葫芦,释放金蜈紫蜂气息的代价,想要恢复不知道要多久。
他的本命蛊王是他以自身的精血,以百年光阴,以无数珍奇毒物温养而成的生命共同体。
强行开启以后,哪怕只是泄露一丝气息,也如同从他身上生生剥离了一部分生命的本源。
那一夜他为了制造混乱,争取逃命的机会,不惜折损了至少十年的寿元,更让金蜈紫蟾陷入了沉睡,短时间内无法再次动用。
但至少他活下来了,并没有死在那里。
而且他已经回到了南疆,回到了黑苗族的地盘,算是安全了下来。
竹榻旁站着一个身材矮小,干瘦如同老树根般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纪极大,却依旧精神矍铄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以粗麻编织,染成了深褐色的简陋袍子,赤足,腰间挂满了大大小小材质各异的葫芦、竹筒、兽骨......数量还不少。
他的脸上纹着密密麻麻的,以靛蓝染料刺成的诡异的图腾,那些图腾如同活物一般,随着他面部的细微表情而扭曲蠕动,仿佛无数条盘踞在他脸上的细小毒蛇。
他的眼睛是浑浊的,如同蒙着一层白的灰白色,几乎看不到眼珠。
但若仔细看的话,便会发现那浑浊之下,隐藏着令人心悸的精光,那是常年与死亡,与蛊毒打交道的人特有的近乎妖异的清明。
竹榻旁的身影是黑苗族当代的大祭司乜苍,他也是乜山的族兄,南蛮百族中与乜山齐名,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加令人敬畏的存在。
“弟弟,你这次可是亏大了,想要恢复不知道要多久,接下来至少数年时间,不能轻举妄动了,否则很容易出事。”
大祭司乜苍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竹管摩擦,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韵律:“强行开启本命蛊,折损了十年寿元,金蜈紫沉睡,至少需要数年才能恢复,而你带去的九毒卫全军覆没,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乜山躺在竹榻上,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看向自己的族兄。
他的嘴唇翕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值得,一切都值得,那夏圣鸣被我们重创了根本,他的超凡契机已经断了,已经没有了。”
乜苍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双被白翳覆盖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重创了根本,断了超凡契机,真的?”
他俯下身,凑近了乜山,声音压得更低:“弟弟,你确定此事吗?”
乜山那枯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近乎诡异的笑容:“我亲眼看到的,影杀符和万蛊噬心符同时击中他的下体,他的反应不是普通的疼痛,那是羞愤,是恐惧,是某种被人戳穿最隐秘伤疤的崩溃,我敢肯定他那里恐怕之
前就有点问题,我们这一击又捅了一刀,基本上已经废了他。”
乜苍沉默了,良久他直起身,那双浑浊的眼睛望向竹楼外茂密的热带雨林,望向北方那片遥远的天际。
“夏圣鸣,大夏的皇帝,命根子受损了,超凡的契机断裂了………………”
他喃喃自语起来,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在咀嚼着什么极其隐秘的信息:“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转身重新看向躺在竹榻上,奄奄一息的乜山,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弟弟,你好好养伤,金蜈紫我会用族中珍藏的灵药助它尽快恢复,至于你这次带回的消息......或许比刺杀成功本身,更有价值。”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笑意。
没多久,一支不起眼的商队从南疆出发,沿着崎岖的山路,向着北方的大夏腹地缓缓行进。
商队打着贩卖南疆特产香料、象牙、药材的旗号,约有二十余人,皆是寻常的打扮,赶着驮满货物的骡马,与往来于南疆与中原的普通商贾无异,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没有人注意到这支商队中,多了一个身材矮小干瘦,总是用宽大斗篷遮住头脸,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的老者。
黑苗族的大祭司乜苍,他亲自来了。
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白玉京。
他要亲自去看看那个传说中即将感悟超凡契机的大夏皇帝,如今是怎样一番狼狈景象。
他要亲自去感受那深宫之中因刺客事件而掀起的混乱与恐慌,到底是怎样的。
他要亲自去验证弟弟乜山带回的那个消息,夏圣鸣的命根子已经完了,究竟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也苍那双被白覆盖的眼中,闪过幽冷的光芒。
那将是一个足以撬动整个大夏皇朝根基的支点,必须要好好抓住才行。
一个不行的皇帝,一个连子嗣都难以指望的皇帝,如何能让臣民信服呢,如何能保证皇权顺利地传承呢,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藩王、野心勃勃的皇子,以及隐藏在暗处的各方势力,会怎么做?
而他作为南蛮黑苗族的大祭司,若能抓住这个机会,在这即将爆发的混乱中烧上一把火的话,或许能让大夏这个庞然大物在内部倾轧中元气大伤。
届时,南疆百族将迎来真正的喘息之机,甚至是反攻的机会。
当然,单凭黑苗族的力量远远不够,他需要盟友帮助。
那些与大夏皇室有仇,有怨,有利益冲突的势力,都可能成为他的盟友,北漠大阔就是一个。
还有一个便是那个最近在白玉京搅动风云,令无数人忌惮不已的神秘存在东宫旧人,这或许也是一个。
大夏皇朝,白玉京。
阴沉了数日的天空,终于又吝啬地洒下了几缕惨淡的阳光。
那光线透过厚重的云层缝隙,斜斜地照在了皇城连绵的殿宇上,在朱红的宫墙与金黄的琉璃瓦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依旧带不来丝毫的暖意,反而越发的森寒了。
风依旧凛冽,卷起御道上的尘土与落叶,拍打在了行人身上,让人忍不住裹紧了衣袍。
一支打着南疆商号旗幡的商队,缓缓地通过西城门,进入了白玉京中。
守门的禁军士兵上前盘问,仔细地查验了商队的通关文牒,货物清单、以及随行人员的身份凭证,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
随后又例行公事地搜了搜几辆可疑的骡车,没有发现任何违禁物品,便挥挥手放行了。
商队中一个身材矮小,裹着厚厚斗篷,始终低垂着头的老者,随着人流无声无息地融入了京城的喧嚣之中并没有被人发现其异常。
乜苍就这样在夏皇调动十万禁军、神捕门、影卫全力搜捕刺客的当口,大摇大摆地进入了白玉京,还是跟着南疆的车队。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何况谁会将一个干瘦矮小,毫不起眼的南疆老商人,与那传闻中凶名赫赫,与南蛮王齐名的黑苗族大祭司联系起来呢?
进城后,商队分散开来,各自前往早已联络好的落脚点。
乜苍独自一人,七拐八绕,最终来到城西一处僻静偏僻,以售卖南疆特产为掩护的老店。
这里是黑苗族在白玉京经营多年的秘密据点之一,表面是普通商铺,实则地下有密室,可藏人,可议事,可联络......还有很多利器藏在这里。
除了黑苗族的暗探以外,还有其他南蛮百族的暗探也在这里隐藏,每年都为南蛮百族带去很多有用的消息,乃是白玉京最重要的据点之一。
安顿下来后,乜苍没有立刻开始活动,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慢慢来就是。
他如同一个真正老迈的商人,每日只在店铺后院的厢房中休养,偶尔才到前店坐坐,用一口生硬但勉强能交流的中原官话,与前来购买香料的客人闲聊几句,打听一些市井消息,看起来并无什么异常。
但他的耳朵,他的眼睛,从未停止工作,甚至不仅仅是他,还有驻守在白玉京的一些南蛮各族的暗探,也在行动着。
那些从街巷、茶楼、酒肆中飘来的只言片语,那些从前来买香料的客人口中无意间透露的消息,都被他一一捕捉、筛选、分析......
“听说了吗,乾清宫那边还在戒严,禁军日夜巡逻,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防守可森严了。”
“可不是嘛,听说陛下震怒,已经杖毙了好几个办事不力的太监了,连一些美人都被惩戒了。”
“那两个刺客到底抓到没有,都这么多天了,还没有消息吗?”
“谁知道呢,有人说早就跑了,也有人说还躲在京城某个地方,反正神捕门和影卫还在查,全城搜捕就没停过,不知道能不能够抓到。”
“唉,这皇城脚下也不太平啊,真是多事之秋。’
“对了,你们听说了吗,东宫那位老太子最近可滋润了,听说太子妃、侧妃等都在悄悄贴补他,让他养着那一大群美人呢,啧啧,真是羡慕死个人。”
“嘘,你不要命了,那是东宫的事,咱们少议论。”
“怕什么,那位都快入土的人了,议论几句怎么了?听说他前阵子还为了给美人补月例,要撬文华殿的金砖琉璃瓦卖呢,哈哈哈,真是老糊涂了,没想到连这样的人也能够当上太子。”
“话也不能这么说,人家对美人可是真好,那些美人如今都念着他的好呢,对他好得很。”
“好什么好,将死之人,也就这点念想了,要不了多长时间就死了。”
乜苍坐在店铺的角落,手里捧着一只粗糙的陶碗,上面还有一些灰尘,慢慢啜饮着苦涩的茶水。
他那双被白翳覆盖的眼睛,在听到东宫、老太子、东宫旧人这些字眼时,会微微眯起,眼中闪过幽冷的光芒。
东宫旧人吗,他们已经开始调查了。
那个一夜之间灭掉娄家、踏平铁山宗、留下血字警告,让整个白玉京权贵圈为之震颤的神秘高手,据说已经半只脚踏入了真君之境。
他与东宫有着极深的渊源,在送太子最后一程的同时,也在庇护所有东宫旧人亲族的恐怖存在。
他究竟是什么人?
他与大夏皇帝夏圣鸣究竟是什么关系,是真的念旧,还是另有所图?
既然东宫旧人跟老太子站在一边,那他与夏圣鸣必然是敌非友。
毕竟这些年夏圣鸣和诸多皇子皇女如何对待这位废太子,可谓世人皆知。
这其中的仇恨与裂痕,绝非时间可以弥合,目前只是维持表面上的平和。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放在哪里都成立。
而此刻夏圣鸣正为刺客之事焦头烂额,深宫一片混乱,正是他暗中活动,寻找盟友的最佳时机。
那么该如何找到那位东宫旧人,让其为自己所用呢?
直接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且极其危险。
以那位旧人展现出的恐怖实力与神出鬼没的手段,若贸然接触,被当成敌人的话,他这条老命也有可能交代在白玉京。
不能直接找的话,那就引蛇出洞。
或者通过某些与他有关联的人或事,传递消息过去。
乜苍放下陶碗,目光透过店铺半掩的木门,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属于皇城的巍峨轮廓。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如同枯树皮绽裂般的笑意,既然是东宫旧人,或许他该先从那座看似昏聩,实则与那位东宫旧人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文华殿入手。
一个行将就木的废太子,身边突然多了近千美人,太子妃、侧妃等都在暗中贴补,这背后有没有那位东宫旧人的影子?
那位旧人既然要送太子最后一程,那此刻他会不会就潜伏在文华殿附近,暗中观察着一切?
如果他能通过某种方式,将黑苗族大祭司有意联手,共谋大夏的消息传到那位旧人耳中,或许用不了多久,那位神秘的东宫旧人就会主动来找他。
当然这需要极其谨慎的手段,绝不能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怀疑,更不能暴露他自己的真实身份与目的,省得惹来麻烦。
但也苍活了近四百年,与蛊虫为伴,与死亡共舞,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与算计。
他重新端起碗,将碗中已经凉透的苦涩茶水一饮而尽。
窗外,秋风呼啸。
一场新的更加隐秘的暗流,正在这座看似恢复平静的帝都深处悄然涌动了起来。
远处的文华殿,练功室内。
夏无恙从入定中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澄澈的清明,并不知道有人此刻正盯上了他。
方才他清晰地感知到,那股源自生命本源的,关于新伴生天赋即将觉醒的悸动又强烈了几分。
六百点精神力量,快了,要不了多久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丝缝隙。
外界是午后惨淡的阳光与依旧凛冽的寒风,远处乾清宫的轮廓依旧巍峨的很,却隐隐笼罩着一层灰暗的阴霾。
他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乾清宫,而是越过那片巍峨的殿宇望向更远处的城西方向,但是很快就收回了。
虽然感觉到了点儿什么,但是并无什么威胁,用不着放在心上。
那就继续修行好了,时间也再次开始流走。
连续几日的阴云密布,终于酝酿出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冷雨,里面满是寒气。
雨丝细密而冰冷,从铅灰色的天幕上无尽地垂落下来,打在皇城连绵的琉璃瓦上,发出细碎而寂寥的声响,顺着瓦楞流淌了下来,在檐角凝成断断续续的水帘。
御道上的青石被雨水浸透,泛着幽暗的湿光,倒映着宫灯昏黄的影子,被偶尔经过的巡夜太监踩碎,又缓缓复原。
风倒是小了些,却更加阴冷,无孔不入地钻进衣领袖口,带走人体最后一丝暖意,让人很不舒服。
宫墙根下,那些早已枯萎的野草被雨水泡得发软,匍匐在了地上,散发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
整个皇城仿佛都在这场冷雨中,陷入了某种缓慢的无法抗拒的沉眠,变得比以往安静了很多,街道上的行人也少了很多很多。
然而在这片沉眠之中,有一处角落却始终保持着清醒,甚至隐隐透着几分紧张,乃至于肃杀之意。
白龙河畔,新秦淮楼。
经过这段时间紧锣密鼓的重建,这座曾经名动天下的风月之地,终于以一副全新的面貌重新出现在了世人面前。
不过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宋玉颜特意将新楼的名字改得极为低调,而不是用秦淮楼的名字。
如今的名字是听雨阁,对外宣称是一家普通的,供文人雅士品茗听曲的清雅茶楼。
楼高三层,并不算高,飞檐斗拱,临水而立,以青砖灰瓦取代了旧日的金碧辉煌,更添几分江南水乡的含蓄与雅致。
楼内的陈设也以清雅为主,没有过多的金玉装饰,而是以竹、木、石、以及名家字画点缀,处处透着主人的巧思与不俗的品味,在这方面远超之前的怡香楼。
但表面的低调,掩盖不了内在的实质。
那些被宋玉颜从各地秘密召回,或主动投奔而来的旧日秦淮的姐妹,此刻大多都隐藏身份,以寻常侍女、乐师、茶艺师的名义,重新聚集在这座楼中。
她们依旧貌美,依旧多才多艺,依旧忠心于宋玉颜,依旧能用一曲琵琶,一段歌舞、一盏清茶,让那些慕名而来的客人流连忘返,心甘情愿地掏出大把银钱。
而在这风花雪月的表象之下,那张由宋玉颜亲手编织的,覆盖京城乃至更广阔地域的情报网络正在悄然恢复,甚至比往日更加隐秘,也更加高效了。
宋玉颜很清楚,重建秦淮楼绝非易事,尤其是在如今这个时候。
当年秦淮覆灭,固然有怡等青楼联手倾轧的原因,但更深层的是她触及了太多人的利益,掌握了太多不该掌握的秘密,最重要的还是她们站在了太子夏无恙那边。
那些仇敌,那些暗中觊觎者,不会因为东宫旧人的威胁就放弃对秦淮楼的敌意与戒备。
他们仍旧对她和秦淮楼敌意极深,一旦知道秦淮楼重建的消息,肯定不会手下留情。
所以她必须更加谨慎,新的营业,极为低调。
不主动招揽客人,不参与任何可能引人注目的活动,甚至对前来消费的客人也有一套严格的筛选与观察机制,不敢大张旗鼓地招揽客人。
那些身份不明,形迹可疑的人,会被客气地婉拒,不让其进入其中。
那些真正有身份,有需求,且值得拉找的潜在盟友,才会被一步步引入核心圈子,成为秦淮楼的客人。
开业近一月,一切似乎都在按计划顺利进行。
然而宋玉颜心中那份隐隐的不安,却始终挥之不去。
她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窥伺着这座重新崛起的楼阁,并且散发着隐晦的恶意。
那双眼睛并非来自那些已经被她掌控的的,或明或暗的监视者,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危险的,如同潜伏在深渊中的巨兽般的注视。
它来自何处?
她暂时还不知道,但她的直觉从未骗过她。
此刻听雨阁顶楼那间临水的静室内,宋玉颜一袭素白裙裳,独自坐在窗前。
窗外是白龙河朦胧的雨景,河面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水雾,将两岸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倒映在水中,随着雨滴的落下而破碎重组,如同一场虚幻的梦。
远处皇城的方向,那些巍峨的殿宇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另一个世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雨声与寒意将自己包围了起来。
那张绝美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中依旧白皙如玉,没有丝毫瑕疵。
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秋水般的眸子望着窗外的雨幕,却没有焦距,仿佛穿透了那片朦胧,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楼主,城西那边的姐妹传来了消息。”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带着一丝恭敬与小心。
宋玉颜微微侧首,答应了一声。
那女子上前几步,将一张折叠成极小的,以特殊药水写就的纸条,轻轻放在宋玉颜身侧的小几上。
然后垂手退后两步,静静等待着。
宋玉颜拿起纸条,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仔细辨认那些需要特殊手法才能显现的字迹。
片刻后,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纸条上的信息,看似寻常,似乎没什么异常之处。
不过是某位官员近日与某商贾过往甚密,某处宅院深夜有不明人物进出,某条街道上出现了几个形迹可疑的外地人......看起来跟她们关系不大。
但将这些信息串联起来,结合她这几日隐约感受到的那股被窥伺的不安,一个模糊却越来越清晰的轮廓,正在她脑海中缓缓成形,并且越来越清晰。
有人在调查她,而且不是普通的调查。
对方的手法极其专业,极其隐蔽,连她这个超品天人都差点被瞒了过去。
若非她在这条道上摸爬滚打了数十年,对任何风吹草动都极其敏感,恐怕根本察觉不到。
那么会是谁呢?
怡香楼已灭,镇北王府自顾不暇,当年那些对头死的死,散的散、隐的隐,还有谁会对她宋玉颜,对重新崛起的秦淮如此感兴趣?
一个沉寂多年的名字,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她恍然明白了什么。
胭脂坊!
这个名字在如今的江湖上,或许不如当年那般响亮,比起之前低调了很多。
但对于宋玉颜这种在风月场与情报界摸爬滚打数十年的老手而言,这三个字的分量之重,堪比泰山。
那是一个与昔日风光无限的秦淮齐名,甚至在许多方面更胜一筹的庞然大物。
也是一个与秦淮楼有着数十年恩怨,至今未曾真正了结的死对头。
胭脂坊的起源已不可考了,很多人都说不清楚。
有人说是前朝一位失势的公主所创,有人说是某位江湖奇女子在情伤后建立的复仇组织,也有人说是某个传承数百年的隐秘势力,它以风月场所为掩护,行情报与刺杀之事。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没有一个准确的消息。
对于胭脂坊,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胭脂坊以美人为核心,以风月为手段,以情报与刺杀为根本,经营了数百年,势力盘根错节,不仅遍布大夏各个县,甚至渗透进了周边诸多的国度与势力。
她们的情报网络之广、之深,连大夏官方的情报机构都为之侧目,有些地方都自叹不如。
她们的刺杀手段之诡异,之狠辣,更让无数江湖高手闻风丧胆,不敢与之为敌。
与秦淮楼不同,秦淮楼虽然也做情报生意,但更多的是以结交权贵、获取机密为主,刺杀之事极少沾染,基本上不怎么掺和。
而胭脂坊从一开始就将杀人与情报并列为两大主业,她们培养的胭脂杀手皆是百里挑一的美人,自幼接受极其严苛的训练。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歌舞礼仪、床第之术、刺杀技巧、易容伪装、潜伏隐匿......无所不包,所学甚杂。
这些女子学成之后,或以歌、舞女,侍妾的身份,被送入达官显贵的府中伺候。
或以寻常女子的身份,游走于市井江湖之上。
甚至有些直接以真面目示人,公开经营着明面上的产业,暗地里却做着杀人的勾当。
胭脂坊的规矩极严,等级森严,动辄杀人放火。
最底层的是胭脂学徒,多是幼年便被买入或被遗弃的孤女,在坊内接受基础训练,不断修行提升。
之上是胭脂使,可独立执行情报搜集或刺杀任务,一个个能力极强。
再之上是胭脂令主,统领一方势力,手下有若干胭脂使,属于胭脂坊的高层大佬了。
最高层是胭脂坊主,据说已有数十年未曾露面,身份成谜,是胭脂坊真正的掌控者,与很多势力都有联系。
胭脂坊最令人忌惮的,不仅是她们的精锐杀手,更是她们那种无处不在的渗透能力,远超任何一个青楼画舫。
没人知道那些看似寻常的青楼女子,富商小妾、官家小姐,甚至路边卖花的村姑,究竟有多少是胭脂坊的人,为胭脂坊做事。
也没人知道那些看似偶然的邂逅,看似真心的爱慕,看似无意的闲聊,究竟有多少是胭脂坊精心设计的陷阱,只为了引诱别人。
几十年前风头无量的秦淮楼与胭脂坊,曾有过一次大规模的冲突。
起因已不可考,有人说是为了争夺某位关键人物,有人说是为了争抢一条重要的情报线,也有人说是双方在某个领域利益冲突激化所致......具体无法确定。
那场冲突持续了整整三年,双方明争暗斗,死伤惨重,都没有得到多少好处。
最终在几位重量级人物的调停下,双方勉强达成了休战协议,划定了各自的势力范围,井水不犯河水,不再继续厮杀了。
但那只是表面的平静罢了,仇恨的种子早已深埋。
此后的一段时间,秦淮楼与胭脂坊虽未再爆发大规模冲突,但暗中较劲,互相渗透,彼此试探,从未停止过分毫。
直到几年后怡香楼在各方势力的支持下异军突起,趁着太子府遇难将秦淮楼逼入绝境,最终联合各方势力灭掉了秦淮楼。
那期间胭脂坊表面上始终保持沉默,既未落井下石,也未出手相助。
仿佛那个曾经的老对手已经不值得她们再多看一眼,也或许是当时有别的事情要做,也有可能是忌惮当时的怡香楼。
宋玉颜一直以为胭脂坊已经淡出了这场游戏,毕竟支持秦淮楼的太子府已经倾覆,以她们的势力与底蕴,秦淮楼的覆灭与否,对她们而言或许真的无关痛痒。
没有了太子府的支持,再被怡香楼等势力联合围攻,已经用不着胭脂出手。
但她错了,如今秦淮楼刚刚重建,刚刚开始恢复元气,刚刚重新织起那张情报网,胭脂坊就出现了。
她们一直在关注,她们从未放松,她们只是在等待秦淮楼重新冒头的那一刻,将其彻底摧毁殆尽。
白玉京东城,一处看似寻常的,三进三出的深宅大院。
这里从外面看,与京城中无数富商和官员的私宅并无二致,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
朱漆大门,石狮蹲守,门楣上悬挂着一方写着“齐府”二字的匾额,进出者多是衣着体面的仆从和管事,看着就并非一般人家。
偶尔有几位身着华服的客人来访,被迎入府中,一切看起来都合乎规矩,无可挑剔。
然而这齐府的真实身份,是胭脂坊在白玉京的总部。
此刻后院深处的一间密室内,数名女子正围坐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旁。
室内没有点灯,只靠墙壁上镶嵌的几枚夜明珠提供光源,稍稍有些黯淡。
幽冷的光芒将室内照得如同水下的龙宫,也映出了那几张各具特色的,却同样倾国倾城的脸庞,每一个放在前世都是超过百分的绝色。
坐在主位的是一名看起来约莫三十许的女子,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宫装,外罩同色的轻纱,发髻高耸,簪着一支通体无瑕的碧玉簪。
她的耳坠是小小的珍珠,浑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雍容华贵,不怒自威的气度,给人的感觉不像是青楼女子,而像是宫中的贵妇。
她的容貌是那种典型的端庄中带着妩媚的类型,长眉入鬓,凤眼含情,嘴角时时刻刻都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便是胭脂坊在白玉京的总负责人,胭脂令主秋海棠,今年已经三百多岁,几十年前跟秦淮楼交锋多次,乃是胭脂坊排名前几的大人物。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多,相反很少很少。
但知道的人无不对其敬畏三分,传闻她出身江南的书香门第,幼年家道中落,被卖入了胭脂坊,因天资聪颖被坊主看中,亲自培养多年。
不到百岁便已跻身一品大宗师之境,成为胭脂坊最年轻的令主之一,如今已经是超品初期的天人。
她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尤其擅长情报分析与布局,这些年为胭脂坊立下汗马功劳,深得坊主信任,乃是下一任坊主的继承人之一。
秋海棠身侧坐着三位同样气质出众的女子,皆是她的心腹,也是胭脂坊在京城的重要骨干。
左侧第一位是一身红衣,明艳照人的动人女子,名为火玉,一品大圆满,负责刺杀行动。
她身材高挑,曲线玲珑,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笑起来明眸皓齿,看起来如同谁家娇养的小姐,实则手上沾过的人命不知道有多少。
左侧第二位是一身素白,清冷如霜的女子,名为白芷,也是一品大圆满,负责情报搜集与分析。
她的面容清秀,眉目如画,却始终冷着一张脸,仿佛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也没有什么能够让她感兴趣。
但她的心思之细密,嗅觉敏锐,在胭脂坊内都是数一数二的。
许多极难获取的机密都是经她之手,从看似毫无关联的蛛丝马迹中拼凑出来的。
右侧第一位是一身青衣,温婉如水的女子,名为青黛,同样是一品大圆满,负责对外联络与渗透。
她生得一副温婉可人的模样,说话轻声细语,举止端庄得体,比大家闺秀还要大家闺秀。
最擅长以各种身份混入各种场合,不动声色地接近目标,获取信任,套取情报。
这四人便是胭脂坊在白玉京的核心,每一个都称得上胭脂坊的大人物,若非白玉京乃是大夏皇朝的都城,重要程度超乎想象,胭脂坊也不会将四人都安排在这里。
此刻她们的目光,都落在圆桌中央摊开的几张纸笺上。
那是白芷这几日整理汇总的,关于宋玉颜与新秦淮楼的情报,比宋玉颜猜测的还要详细。
“宋玉颜,原秦淮楼的楼主,前段时间为了争夺千年琉璃果险些丧命,后被神秘人所救,暗中重建秦淮楼,改名听雨阁,月前开始低调营业。”
白芷的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感情,如同在诵读一份寻常的卷宗,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目前掌握的听雨阁人员名单如下,乐师四人,皆原秦淮楼的旧人;茶艺师三人,亦旧人;侍女十二人,其中八人旧人,四人是新招的,背
景已初步核实,暂无可疑之处;另有若干杂役、厨娘、护院,暂未发现异常。”
“她的资金来源呢?”秋海棠淡淡问道。
白芷微微摇头:“尚未完全查清楚,部分来自她旧日的积蓄,部分来自不明渠道,我们查到有数笔数额不小的银钱,是通过几个极其隐秘的渠道流入听雨阁账上的,那些渠道很干净,也很难追查,但以目前的线索推断,应该
与她背后那位神秘的东宫旧人有关。”
“那位神秘的东宫旧人吗?”秋海棠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令人心悸的轻响:“就是那个灭掉怡香楼,震慑铁山宗的家伙?”
白芷点头:“应该是他,宋玉颜能在千年琉璃果的争夺中逃脱,据说便是那位出手相救,此后她重建秦淮楼,那位虽然未曾公开露面,但暗中支持几乎可以确定了。”
“东宫旧人......”秋海棠喃喃重复着这个近来在京城权贵圈中如同鬼魅般萦绕不散的名字,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与东宫那个废物太子的渊源,查清了吗?”
白芷的眉头微微蹙起:“尚无确凿的证据,此人行事极为缜密,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我们只知道他自称东宫旧人,以送太子最后一程的名义,先后灭掉家、铁山宗等,留下血字警告,震慑所有敢欺凌东宫旧
人亲族者,他的实力深不可测,至少是超品圆满层次,甚至可能更高,他与宋玉颜的关系我们推测是为了报答那个老太子昔日的恩情,或者某种利益交换,但具体是什么还需进一步查证。”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秋海棠的目光落在那几张纸笺上,久久未曾移动。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宋玉颜,必须死;秦淮楼,绝不能再起。”
火玉、白芷、青黛三人对视一眼,齐齐垂首,不再有意见。
“令主,您的意思是......”青黛轻声问道。
秋海棠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的缝隙,望向远处阴沉沉的天空。
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单薄,却透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显然对宋玉颜和秦淮楼必要除之而后快。
“当年,坊主与太子府曾有约在先,井水不犯河水,那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毕竟当时的太子府势力太大了,如今秦淮楼已灭,昔日的太子府已成昨日黄花,所谓的约定自然作废。而宋玉颜......”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她知道的太多了,也损害我们胭脂坊太多的利益,关于我们,关于当年那场冲突,关于许多......不该被外人知晓的隐秘,当年她背后有风头无量的秦淮楼,有太子府撐腰,我们动不了她,如今她
孤身一人,刚刚开始发展,虽有那神秘东宫旧人相助,但那人再强也只是一个人罢了,况且,那人既自称东宫旧人,与东宫那位将死的老太子渊源极深,必然牵扯到皇室内斗,这场浑水我们正好可以借力。”
她转过身,看向三位心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派人继续深入调查,宋玉颜身边每一个人的背景、每一个人的日常行踪,每一笔资金来源、每一个可能存在的弱点,都要查得一清二楚,省得动手的时候出现意外,尤
其是她与那位东宫旧人的联系方式和见面地点,若能查到,便是大功一件。”
“此外,调集坊内在京城及周边所有可用的力量,杀手,探子、渗透人员......全部随时待命,一旦时机成熟,务必一击必中,绝不给秦淮楼任何死灰复燃的机会。’
三人齐声应道:“是!”
火玉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令主,那宋玉颜据说也是倾国倾城,当年与咱们胭脂坊诸多令主相比也不遑多让,真想会会她,看看是她厉害,还是我的红袖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