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二层,一个高大,却佝偻的身影正在缓慢走动着。
冷蓝色灯光把地下走廊切成一段一段明暗相间的条纹,它每走过一截灯管,影子就在身后被拉长一次。
穿着一双皮鞋的脚踩在瓷砖上本应该没有声音,但是长长的趾甲从鞋头穿透出来,每一步都剐蹭着瓷砖,发出刺耳的尖叫。
沉重的呼吸,从人影的尖长嘴筒中吐出,每次吞吐,都是低沉而粗糙的,带着支气管深处某种黏液被气流带动的湿响。
怪物走到走廊中段时故意把呼气声压得更沉了一点,想让这声音听起来像大型猫科动物喉咙里滚动的那种低频呼噜。
它以前在孟买商场值夜班时也这么干过......对着空无一人的楼道哼歌,假装自己是一个大人物,在巡逻着自己的领地。
现在它是假装自己是一头让整层楼都不敢动的顶级掠食者。
走到走廊尽头,它还低吼了一声,叫完之后它自己还闭着嘴品了一下......音色比昨天浑厚,进步了,再多叫几天,自己就能拥有猛虎的威势了。
走廊两侧的隔间门都关着。
怪物从每一扇门前经过时都会偏头往里扫一眼,大多数观察窗后面只有一排排安静运转的设备。
怪物的文化水平不高,它看不懂这些,它只是在确认房间里没有不该亮着的灯。
这是它在孟买商场养成的另一个习惯,每晚查三遍消防通道,虽然它从来不知道消防通道是干嘛用的。
走到倒数第三个隔间前,它停下了。
这间和其他隔间不一样,不仅门上的观察窗比别的大一圈,门旁边的电子屏上跳着一串神经抑制剂的给药记录,剂量高到能让一头棕熊睡到明年。
它把脸凑近观察窗,呼吸在玻璃上喷出一小块圆形的雾气,它用爪背把雾抹掉,往里看。
里面是一头更大的人狼。
那个东西侧卧在束缚架上,其肩胛骨从脊背两侧往上拱,即便在沉睡中也维持着一种随时要往前扑的肌肉张力。
它的后腿是反屈的,像真正的犬科动物那样多了一个关节,爪子从脚掌末端往下垂,爪尖刮在地板上,已经在防酸瓷砖上划出了六道平行的浅沟。
怪物的尾巴从尾椎骨延伸出来,绕过半个束缚架,尾尖耷拉在金属框架外面,因为深度麻醉而抽搐着。
它就这么趴在观察窗前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从镜子前站起来之后好像矮了一点。
它真嫉妒里面那头同样模样,却更加强壮的“同伴”,嫉妒后者的高大和强壮。
“湿婆大神啊,让我更强壮,更加威风吧。”
它这样想着,便在眼前将自己的爪子张开,翻了个面,从掌心到爪背,从每根爪子之间的蹼膜到爪尖的反光。
哎,仔细看的话,自己的指甲还真是好看啊。
认真想一想,湿婆大神还是钟爱它的,因为里面那个比它强壮的大个子是被捆着的,而它可以自由走动,还能像模像样地在这条走廊内巡逻。
它用爪尖在玻璃上轻轻叩了两下。
“晚安。”
它说,继续往前走,然而,没走多久,它的耳朵立了起来,快速转身回头。
在楼梯间方向,它听到了两个脚步声......一个轻盈,一个沉重得过分。
有外来者。
念头一起,它兴奋起来,脊椎上的硬毛根根竖立,爪子完全张开,琥珀色的瞳孔垂直收紧,嘴里呼出的热气在冷蓝色灯光下凝成极细的白雾。
它同时后腿蹬地,姿态压低到极限,重心落在从地砖缝隙里找出的三个着力点上。
它对自己这副捕食者姿态非常清楚......它在镜子里演练过,这是整个负二层最厉害的东西,猛兽之主应该有的出场方式。
它用自己所能发出的最浑厚、最威严、最接近猛虎的低沉音色发出一声嚎叫,从拐角后面扑了出去。
负二层的防火门在林安手中被推开一条缝。
冷蓝色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达内尔的无畏套装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倪哥走在最前面,率先越过防火门,迈步进去,液压助力关节在他弯膝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响,一百公斤的装甲压在他的肩上,陶瓷护甲、凯夫拉内衬、工程塑料外壳叠了三层,肩甲往外扩了将近十五厘米。
然而,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负担,达内尔的步子却和平时一样的轻,额头上连一层汗都没出。
林安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用目光余光看着弹幕。
【主播,有个两米高的家伙正往主播这边走】
【卧槽,人狼】
【它还穿着衣服,穿的是保安制服,看它的动作,这家伙有理智的啊】
【它在巡逻,它是这里的保安。】
林安停了一步。
“达内尔。”
他轻声提醒着。
“前面的走廊拐角后面有东西。”
达内尔没说话,他把M240B通用机枪的枪托顶进肩膀,弹链在供弹口外甩出一道金属弧光。
“你要我开枪?”
“等它出来。”
林安话音刚落,前面的拐角后面就传来一声低沉的嚎叫。
【来了】
弹幕组成的方框快速向林安靠近,然后一头黑色的影子从拐角后面扑了出来。
就如同弹幕所说的那样,这是一头人狼,灰色的硬毛从脊椎上炸开,肩高将近两米,它的下颌裂到耳根,口水从齿缝里滴落。
达内尔的食指压到了扳机的第二道簧,在看到人狼的时候,他快速举枪,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枪法不太好。
同时距离走廊拐角还有四五十米,所以,达内尔没有急着开枪,他打算等着人狼扑过来再开火。
根据达内尔前两次和人打交道的经验,这浑身长毛,或者是没毛的怪东西,只要看到人,就会不顾一切地扑过来,只要它直线冲刺了,开枪后就容易打中了。
打不准也不怕,达内尔对于身上的护甲十分有信心,枪打不死怪物,他还能挥拳头,或者是扑过去将怪物压倒在地上,让bro过来补枪爆头。
达内尔想得很好,然而冲刺中的人狼看到他,也看清楚了他,装腔作势的嚎叫在最高音处断了。
然后,这丑陋的怪物在瓷砖上滑了一下,蹬出六道爪痕,接着它双膝着地,两只手高举过头顶。
“行行好行行好行行好......不要开枪,不要打死我啊,先生!”
【?】
【我枪都举起来了你给我看这个】
【一秒前:猛兽之主,一秒后:温顺小猫咪】
【笑死,看到重甲+机枪直接物理滑跪,这膝盖比AK枪机还快】
【欺软怕硬,非常纯粹的欺软怕硬】
【等会,这叼毛的英语是不是有点问题】
【主播你刚才是不是说要开枪?这还开不开?】
"bro "
达内尔侧过头,面罩踏过肩甲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他在干吗。”
“投降。”
林安说这两个字的时候面无表情,他的目光落在人狼身上。
这跪地的人有点问题啊。
林安把手枪取出来,垂在身侧,并往前走了两步,正好走到达内尔边上,却并没有挡住其机枪射界,骷髅面具在冷蓝色灯光下看不出任何表情。
那头人狼被他盯得又往后缩了半米,膝盖在瓷砖上拖出吱的一声。
人狼的直觉告诉它一件事,这个拿手枪的比那个端机枪的更可怕。
不是力量,是别的什么。
成为人狼后获得的灵敏嗅觉,让它在这个人身上闻不到任何情绪......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更没有兴奋,后者给它的感觉,就像是庙宇深处的神像,威严且洞彻,在他跪下的那一刻,正垂着眼皮判定他这一生所有功过的总
和,决断着他的生死。
“你过来。”
“好的,先生。”
人狼很识趣,林安让它过来,它却并没有站起来,而是保持着跪姿,然后快速移动膝盖,来到林安五米之外,然后趴下,摆出五体投地的姿态。
“你的名字。”
“拉夫......先生,我叫拉夫,我是古吉拉特邦来的......我是这里的保安……………”
【古吉拉特邦,保安?这两个词我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是现在组合在一起,我怎么看不懂啊】
【啊,印度人狼?】
林安眯着眼睛看着拉夫,趴在地上的后者用眼睛余光看到了这一点,它顿时更加畏惧,头伏得更低了。
“你在这里工作?”
“是的,先生,是的......”
“你来自印度,是怎么进来这家美国企业工作的?另外,你现在的模样是天生的,还是经过什么实验?”
“是实验啊,先生,实验!”
拉夫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它趴在地上,脸贴着瓷砖,嘴却停不下来,带有印度口语的英语以三倍速往外蹦。
“我是个威风、讲诚信的印度人,我之前在孟买的正规商场当保安,我的制服是发的,皮鞋也是发的,虽然对讲机是假的,但制服是真的!
然后,有一天我堂兄的表弟的朋友说,有个中介公司在招人去美国当保安,年薪三万美金,包住宿......先生,三万美金!
你知道在古吉拉特邦一个卖杂货的一年能挣多少钱吗?我爸爸一年挣的还不够我买一张来美国的机票,所以,我当然是签了!我为什么不签?
我觉得自己走大运了,湿婆大神终于想起我了!”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但他不敢调整太久,生怕自己停久了林安会不耐烦。
“然后我就上了飞机,先生,我第一次坐飞机,座位挤得要死!
旁边坐的还是个巴基斯坦人,跟我抢扶手,我心想我还没到美国就要开始争地盘了。
到了纽约我下飞机以为会看到电影里的时代广场那种灯光,广告牌,穿西装的人!
结果中介派了个车把我拉到了新泽西......新泽西!
先生你知道什么叫失望吗?新泽西,树是多的草坪也是大的,但全是树和草坪,连个像样的商场都没有!”
【新泽西招你惹你了】
【这人狼怎么还地域黑】
【印度人嫌弃新泽西不够热闹,233】
“然后他们让我签了一堆文件,全是英文的,那么厚一沓,我不认识那么多英文,但他们说就是普通劳动合同,我就签了,按了手印,然后他们说入职前要做体检,抽血,我觉得美国公司就是正规,入职还体检。
然后我就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被绑在一个铁架子上,胳膊上插满了针,一个戴眼镜的金头发男人,站在旁边看我,叫什么埃利奥特说我的什么细胞对什么血的反应很好,说我很有天赋......”
拉夫说“很有天赋”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竟然还残存着一点点当初的受宠若惊,但那点受宠若惊,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立刻被他自己吞了回去。
“......我当时还以为他在夸我,先生,我是真的以为他在夸我,所以我跟他说谢谢。”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就给我打了第二针,那一针下去,我特别的疼,手疼,脚疼,全身疼,我叫了整整一个晚上,晕了过去,醒来之后,我全身上下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说到这里,印度人狼的爪尖无意识地在瓷砖上划了一道浅痕,指甲刮过防酸涂层时发出一声极细的尖啸。
“那些穿着白衣服的医生很惊讶我能醒过来,并且没有变成疯子,我想回家了,但他们说如果我乖乖配合实验,六个月之后就给我绿卡,给我工资。
如果我不配合,他们就把我交给移民局,因为我的签证是假签证,并且不给我工资。
先生,我很害怕,如果移民局抓到我,他们会把我塞进飞机送回古吉拉特邦,如果我没有工资,我在印度的家人就没有饭吃,......所以,先生,我不能回去。
达内尔扛着机枪,防弹面罩后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bro "
"
“嗯
“他不是保安,他是被抓来当实验品的。”
“对。”
“然后医药公司用绿卡和工资骗他,让他在这里当夜班巡逻。”
“对。”
达内尔又沉默片刻。
“......我之前在流动医疗车上被抽过血,他们是不是也是这么打算的。”
林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达内尔从他沉默了零点几秒的反应里读到了所有需要的信息。
“妈的。”
达内尔说。
拉夫趴在地上,眼睛在骷髅面具和防弹面罩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他的印式摇头突然加速了。
“那个医疗车!是不是白色的?上面写着·特拉普莱克斯社区健康服务?有免费体检?还发二十块钱的超市礼品卡?
先生,我认识一个人,他就是这样被骗进来的,那就是他们的流动采样车,他们就是这么找人的,抽血,然后中介会去找你,给你发短信说有个保安工作,年薪十万……………”
【卧槽,诈骗啊】
【达内尔抽的就是这个车!】
【人狼转正签合同,没抽中的发二十块礼品卡打发走,这公司效率还挺高】
【所以,达内尔是被标记但还没被收割的?】
【达内尔当时精,他没有留下真实的身份信息,所以,侥幸躲过一劫,只是后面被发现,堵在废弃厂房里,差点被弄死了】
拉夫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而林安已经从前者的话语中得到有用的情报,以及对这头印度人狼的基本了解。
“你还知道什么。”
林安说。
拉夫感觉到生机有望,五体投地的姿态又深了两度。
“财务室保险箱的密码,我知道,我的耳朵很灵,我听到财务说过,行政电梯的访客记录系统我会操作......”
他的头从地上抬起一点点,额头碰着瓷砖,眼睛往上翻着看林安的表情。
“先生,密码肯定是真的,里面有钱,我想逃跑的时候,想过先去那里拿了钱,然后再逃,你可以用那个密码开保险箱,然后你会知道我不是在骗你,然后你就不杀我对不对?"
林安眯着眼睛想了一下,冷不丁问道
“你有领过工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