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连成一排的“搞清洗”质疑被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大量转发通稿链接和对照内容的回复。
有人在帖子里贴了一张对比图:左边是争议帖的质疑内容,右边是通稿里的对应解释,并列截图放在一起,没有配文字。
下午两点半,争议帖的热度开始下降。
顶帖的频率从每十几分钟一条降到了一小时两三条,节奏明显慢了下来。
到下午三点,那篇帖子已经从首页置顶位置滑到了第三屏。
林小燕在下午三点二十分给陈青发了一条数据汇总:“陈书记,通稿阅读量目前接近四千,点赞数八百。论坛争议帖热度下降明显,顶帖账号自一点半之后没有再活跃。评论区学生们的主流声音已经从质疑转向支持。”
陈青看完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他靠回椅背,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下午四点半,苏沐敲门进来了。
他手里没拿文件,进门后在办公桌前站了一下。“陈书记,舆情过去了。那篇帖子基本沉了,通稿的转发量和点赞数还在涨。林部长那边说,今天之内这条通稿的阅读量应该能破万。”
陈青点了点头,把保温杯放下:“帖子账号的事,林小燕有没有进一步查?”
“她让技术那边做了更详细的分析。发帖账号和三个活跃顶帖账号的注册时间都集中在审计组进驻之后,其中一个账号的注册手机号关联了一个已停机的旧号码。技术那边推测可能是用一次性手机卡注册的。”
“一次性手机卡。”陈青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校外注册、新账号、一次性手机卡,这些痕迹加在一起,说明这件事不是学生自发做的。”
苏沐没有接话,但站在办公桌前的姿态微微调整了一下,像是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要听的那句话。
陈青把目光落在苏沐脸上:“舆情过去了。现在该动的继续动。施工日志的事,不能再拖了。你帮我约一下李春明,明天上午找个时间在党办见一面,不要让他去纪委那边。就说党委办需要核对一批材料,不用提审计的事。”
苏沐点头:“好的。我明天上午安排。”
“另外,”陈青的声音低了一些,“魏鑫今天下午有没有什么动作?”
“没有。他下午一直在办公室没出来。但李春明那边告诉我一个情况——魏鑫今天中午问了一句‘审计组有没有说要撤’。”
“你怎么回的?”
“李春明说‘没听说’。”
“回得好。”陈青说,“他要的就是这个答案。现在他觉得梁高走了、舆情起来了、审计组没有动静,局面正在朝他希望的方向走。他越觉得安全,下一步就越容易露出来。”
陈青说完之后停了一下,“通知宋怀利,下周一出阶段报告。让审计组按计划走,不用等施工日志了。”
苏沐微微一愣:“不等了?”
“不等了。李春明手里的照片已经能说明问题,施工日志原件是核对的工具,不是启动的前提。”陈青微微一笑,“而且,现在施工日志原件不是已经完全锁死在档案柜里了吗。”
苏沐点了点头。
陈青看着他,“审计报告出来之后,他手里那批照片就变成了佐证材料。到时候谁想拦住这个结论,都得先过市审计局的正式文件这一关。”
苏沐立即应下:“好。我去跟宋局说。”
他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陈青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通稿那件事,你做得很好。措辞干净、节奏刚好,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反击的把柄。”
苏沐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陈书记,是您的决定稳。换了别人看到那篇帖子,第一反应多半是删帖封号。”
“删帖是捂盖子。盖子捂住了,气只会从别的地方冲出来。”陈青的语气很平,“你把该做的事做好就行。”
苏沐没有再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陈青坐在办公桌前没有动,手指搭在保温杯盖子上,指腹感受着金属表面传上来的温热。
而当他需要一个确认信号的时候,李春明正好给了他一个信号——钥匙已经断了一周了,后勤处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
魏鑫看似询问的频率降下来了,并不是他不急,而是找不到应对的办法了。
梁高走的第十天,周五上午,陈青在办公室接待了王奇。
王奇敲门的时候有些迟疑,进来之后先站着等了一下,陈青指了指椅子,他才坐下。坐下之后又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门关严了才开口:“陈书记,有些话想跟您汇报。”
“说吧。”
王奇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陈书记,梁书记走了之后,纪委的工作进度确实慢了。我跟您解释过,这不是我主观上懈怠,是有的事我做不了主——您别误会,我不是推卸责任。”
陈青看着他,等他说完。
王奇抹了一把额头:“我在苏阳大学纪委干了七年副职,经手的材料不少,但做决定的事从来轮不到我。梁书记在的时候,什么事都有个人顶着。现在他一走,那些平时配合的人忽然就不配合了。材料送不过来,电话打了也没人接,去催吧,人家客气地回一句‘好的好的,尽快’,然后就没了下文。”
“你有没有问过许崇文书记?”陈青开口。
“问过。他说他也不清楚具体情况。”王奇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把接下来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才说出口,“陈书记,以我七年的观察来看,副职在苏阳大学就是个摆设。许书记是这样,我也是这样。不是不想做事,是做了也没人听。”
陈青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王奇脸上停了两三秒,才开口:“王书记,你觉得问题出在哪儿?”
“制度是一回事,风气是另一回事。陆振邦做了二十年的学术山头,后勤系统被蒋时局把持了那么多年,王启光能干到常务副校长靠的是谁的推荐?”王奇的声音压得很低,“朱曲善校长自己可能没伸手,但他默许了下面的人伸手。”
“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一部分是。”王奇坐直了一些,“还有一件事,想当面跟您确认一下。审计组的阶段报告,下周到底出不出?后勤处那边一直在问我这个事。”
“谁在问?”
“魏鑫。他通过纪委内部的人,侧面在打听。”
陈青把杯子放回桌面,看着王奇:“你听到魏鑫打听的消息,怎么处理的?”
“我说我没收到准确消息,审计的事不归纪委管。”
陈青点了点头:“王书记,你做得对。阶段报告的事,审计组会按程序走。纪委这边保持正常状态就行,不用加速,也不用停。”
王奇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回头说了一句:“陈书记,我不是来告状的。就是觉得七年的副职干下来,有些东西再不做决定就来不及了。”
陈青看着他:“你如果想做决定,现在也可以做。”
王奇没有接话,微微低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副职能否按照职责范围行使权力,不仅取决于上级指示,还要看自己是否真的用心去做、敢于去做。
许崇文的工作态度就是如此,陈青来的时候他就清楚。
陈青也没有刻意让他承担什么责任和工作。
这是一个即将要退休的老干部了,在体制内就属于老好人。
在大学这个氛围里更是一个好老师。
谁也不得罪,但轻易也不帮衬谁。
不会给自己添乱,也不会为了任何人出头。
每天的事就是看报消磨时间,然后等待退休到来,体面地回归社会,开始兼职。
门合上之后,陈青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梁高发了一条消息:“纪委副书记来找我了。有些想法。”
梁高隔了大约半小时回复:“他应该早就想说了。只是之前没机会。陈书记,他现在说也不晚。”
陈青看完消息,没有再回复。
梁高走后的第十一天,星期五下午,朱曲善来了陈青办公室。
这是两周以来两人第一次单独会面,朱曲善敲门的时候手里没拿任何东西,进门之后也没有在办公桌对面坐下,而是径直走到窗边站住,目光看向窗外,像是来看风景的。
“陈书记,后勤处的钥匙断了一周多了。那个柜子什么时候能处理?”
“我让后勤处自己在处理。具体进度你比我清楚,朱校长。”
朱曲善转过身来,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陈青脸上:“施工日志的事,拖了这么久,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我有想法。”陈青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但想法需要证据支撑。材料没到手之前,说什么都是空的。朱校长有什么建议?”
朱曲善沉默了一会儿:“审计组那边,下周会出阶段报告吗?”
“听宋局长的安排,学校不干涉。”
朱曲善没有再问。
他在窗前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门口,到门边时侧过头来说了一句:“陈书记,后勤处的事我不插手。但阶段报告出来之前,你如果有需要协调的地方,可以跟我说。有些事不是非要纪委才能办。”
陈青看着他:“朱校长这句话,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