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陈青把王奇叫到了办公室,斟酌了有关姚静的问题通报给了他,“这些足够明天让姚静开口了。”
王奇听完还没说话,陈青已经给出了明天的指示。
“明天不是让姚静来,而是你带着人和学校保卫处的人一起,陪同李春梅带着人接管财务,交接清楚之后,把姚静直接带到纪委,这个场面要足够让那些犹豫的人看清楚。”
苏大财务处历来都是安静的。
但今天不一样。
早上八点刚过,走廊里还没什么人走动,李春梅却已经提前到了财务处楼下。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棉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帆布袋,袋口扎紧,边缘磨得发白。
她站在台阶下面没上去,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那是姚静的办公室。窗帘还没拉,灯也没亮。
保卫处的人先到了。四个穿深色制服的人,步子不快不慢,在财务处门口站成一排,没有多余的动作。
紧接着纪委副书记王奇从行政楼方向走过来,手里没有拿文件夹,只夹着一部手机。
他在门口站定,朝李春梅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推开了财务处的门。
姚静已经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了。
她比平时来得早,外套已经挂在了椅背上,桌面上摊着一本打开的工作日志,笔搁在页边。
她抬头看到王奇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没有慌乱,只是停了一瞬,像在确认某种预感是否真的要来。
“姚处长。”王奇站在她办公桌前一步远的位置,没有往前迈,也没有拉椅子坐下,“陈书记安排的工作。今天起,财务处的日常工作由李春梅同志接手。”
他的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成定局的事。
姚静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笔杆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站起来,目光越过王奇的肩膀落在门口那排深色制服上,又收回来。
“交接手续呢?”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但咬字依然清楚,带着一种正在努力维持的专业姿态,“没有手续,你们这就是违反财务制度的?”
“现在就办。”王奇的声音出奇的冷漠,“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交接。陈书记的原话是,‘如果你反对交接工作,直接让市经侦支队把你带走。’”
说完,他侧身让出门口的方向,李春梅从门外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姚静办公桌对面,帆布袋放在脚边,没有急着打开。
姚静咬了咬牙,让开了半个身位。
整个交接的过程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
从权限交接清单开始,银行U盾、财务系统登录账号、密码管理器、待审批的付款申请单、未结账目的说明文件,每一项都按照清单逐项核对。
纪委干事和保卫处的人分别站在办公室的两个角落,一台便携摄像机架在窗台上,红色的录制灯一直亮着。
姚静起初还在刻意维持平静,声音平稳,语速正常,但在移交第三批U盾时,她的指尖在金属外壳上停了一下——极短的一瞬,像在数那些U盾的数量和种类,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李春梅没有抬头。
她蹲在铁皮柜前核对文件编号,手指从一排档案盒脊背上滑过,偶尔停下来抽出一本翻两页,然后放回去。
整个过程沉默而机械。
到后来,姚静终于抬起头看了李春梅一眼,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接到的通知?”
“昨天。”李春梅的回答很短,没有多余的字。
姚静没有追问。
交接的最后一项是未结付款审批单。
李春梅把那些单子按日期排列整齐,对着一张汇总表逐项打勾,勾到最后一笔时笔尖顿了一下——那是一笔标注为“工程咨询费”的付款,金额四十八万,收款方是秦四海名下公司的一个关联账户,日期在上个月中旬。
她看了一眼姚静,姚静的目光正落在那张单子的左上角,没有说话。
李春梅没有问,在汇总表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继续核对下一项。
交接完成后,姚静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她的私人物品不管是办公抽屉还是桌面,也包括她私人铁皮柜里的东西全都装进了一个纸箱里。
交接完成,姚静在保卫科和纪委的“陪伴”下,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有几个人在探着头朝这边看——教务处的一个科长倚在楼梯扶手上,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水;后勤处的一个办事员从走廊另一头经过,脚步明显放慢了;三楼拐角处有人影闪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很多人都明白,这一次姚静去纪委,大概率是没什么回转的余地了。
姚静经过他们的时候没有转头,也没有加快脚步。
她走在王奇和保卫处的人中间,步伐依旧均匀,像在走一条已经计划好的路线。
上了二楼。被带进了纪委谈话室。
下午纪委谈话室的灯亮了起来,头顶上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不断的低嗡声,跟经侦审讯室一样的频率,只是灯光更暗一些。
墙角的摄像机安静地亮着红灯,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
窗户开着半扇,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了窗帘。
纪委的干事上前把窗帘拉上,似乎室内的光线还更亮了一些。
姚静坐在桌子对面,还是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显得有那么一丝凌乱,她却无心去整理。
她的坐姿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被过长的等待消磨掉打扮之后剩下的、接近于认命之前的沉闷。
她从被带进来坐下之后,过了十分钟都没有主动开口询问。
甚至在灯光的外面,对面的王奇一直在注视她,她也像是无所谓。
姚静的视线一直盯着桌面上没有任何标注的蓝色文件盒,很厚。
王奇就是从文件盒里一会儿拿出一份材料,就在她面前翻看,似乎是在确认,又似乎是在批阅文件。
但姚静自己知道,这些材料每一份都与她有关。
只是不知道有多深。
十几分钟之后,王奇把文件盒推开了一点位置,面前就剩下三份材料的复印件。
最上面是秦四海经侦审讯记录的摘要,中间是审计组整理的银行流水对照表,最下面是高幼军和顾海涛谈话记录的节选。
他把三份材料并排放在桌面上,没有推过去,只是让它们在自己面前摊开。
“姚处长,”王奇开口了,语速比上一次约谈的时候还慢了一些,像是在给姚静留出更多反应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