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奇的声音不高，但每一项都说得清楚，“涉事辅导员已经承认了部分评审过程中的程序瑕疵，但否认有主观故意。她说自己是按照‘学院惯例’操作的。”
“惯例。”陈青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明显的情绪，“惯例让不符合条件的学生连续两年拿到了助学金？”
“她说有些学生的家庭情况最近发生了变化，但系统里还没有及时更新。”
“那系统更新之后为什么没有补录？”
王奇没有回答。他已经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陈青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角，沉默了一会儿。
“处理意见你提了——调离涉事辅导员，分管副院长通报批评。我没有意见。但通报的方式要调整。”
“怎么调整？”
“不单独发通报。把这个事件的处理意见，并入学生处正在起草的《助学金评审工作规范》里，作为‘典型问题说明’列入附件。让学生看到的是制度在完善，而不只是某个人被处理了。”
陈青顿了一下，“这个通报不会有人去传播，但它会留在学生处的档案里。以后每一个参与助学金评审的人都会看到这个案例。”
“那匿名举报的学生那边……”
“不用主动联系。等新的规范发出来之后，该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如果他或她有进一步反映问题的需要，渠道一直是开的。”
王奇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文件夹收好。
“那我回去按这个方向办。新的规范草案出来后，先送学生处征求意见，再报党办审核。”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陈青叫住了他：“还有一件事——那三个连续获得助学金的学生，今年如果还在校，优先安排复核。该补的补，该调的调，不要因为他们拿了不该拿的钱就惩罚他们。问题在制度上，不在学生身上。”
“好。”
王奇走出去之后，陈青坐在桌前没有动。
助学金的事从接到举报到核查完成一共用了不到一周，比预期的快。
但问题的根源不是一个人的懈怠，而是“惯例”被当作了合法性——评审会议记录不用签全名、公示反馈不用保留处理过程、关系近的学生不用核查家庭情况。
这些事情之所以能成为惯例，是因为很久没人管了。
对学生的关爱与对师德师风的重视并不矛盾。
之前的很多惯例现在都必须要改，而那些愿意做实事，也能做成事的人同样应该给予机会。
在处理助学金的事件当中，陈青发觉了一些问题，私下也和学校的部分人员进行了单独谈话。
这让他感觉到大学里的一股力量，影响的不只是习惯，还有不少是骨子里的认知。
正如古老的“窃书不为偷”观念，几千年后才因为全民基础教育发生改变。
文教授的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改变一个城市或许困难，但改变知识的学习过程中存在的高低之分更难。
他们影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几代人的思维。
那些名正言顺把别人的成果或应得支持据为己有、暗箱操作的行为，不能再成为习惯。
他不认为自己有能力改变，但知道这种思想必须要改变。
改变的方法，只有一个。
既然从“上”很难影响，那就从“下”开始。
严骏被陈青从研究室里叫来了办公室。
“当初，你离开体制内，多少是有些觉得你不适合？还是觉得你更适合搞研究？”
问出这话之后，严骏在陈青的对面显得有些尴尬。
“书记，这话你要换做我辞职离开的时候，我大概马上就能回答。但现在……”
严骏的话没说完，可陈青听明白了。
这就是成长的代价，永远在自以为的道路上前行。
然后在一个个迷茫中寻找真相，可迷雾却越来越多。
“我给你换个研究方向。”
陈青想了想，“城市管理与治理，这些年我的工作笔记可以全部拿给你看看，之后你再结合在学校的这些年的想法，给我一个你的答案。”
严骏眼睛一亮，“真的？”
陈青笑了笑，“真的。明天我给你带过来。”
“不，我晚上去蹭个饭，自己去拿，行不？”
陈青用手点了点严骏，摇摇头。
“你和你父亲的性格还是区别很大。”
“我像我妈。”
严骏走后，陈青从轻松的对话中收回思绪。
他没有给严骏说换研究方向是什么。
反而是希望严骏从他的笔记里能看出来城市治理是安民，与大学所学的差异在哪儿。
如果严骏发现不了，那么他确实不适合进行别的方向上的研究。
不是每个人看问题的方向都一样。
这条路虽然不像体制内那么敏感的话题，但思想上的根才是关键所在。
学校助学金的事，显然对很多人都产生了影响。
原本可以借此“树立”的“权威”似乎被削减了不少，不管是各院系还是学校行政楼的脚步声，看似没有变化，但在走廊的回声小了许多。
后勤处的维修依旧还在持续。
这个工程虽然进展不快，但急需的总能第一时间就得到解决。
系统性的对老校区的改造依旧按照原有的进度在持续。
李春明出现在陈青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灰色的硬壳文件夹。
他换了一件新工装，深蓝色的，左胸前印着“后勤维修“四个小字，边角还带着折叠后的折痕，像是刚拆封不久。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抬手敲了两下门板，听到回应后推门走了进来。
“陈书记，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李春明在办公桌前站定，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打开。
他的动作比之前利索了，翻开文件夹的时候手指没有多余的停顿，页边也没有卷角，像是已经反复翻看过很多次。
文件夹里是一张打印好的统计表，A3纸对折，栏位分了四列——报修单编号、报修时间、维修内容、当前状态。
前两列密密麻麻填满了数字，时间跨度从去年九月一直延伸到前年三月，越往前字体越小，像是录入的时候空间不够。
第三列的内容五花八门：楼道灯不亮、教室门锁损坏、水龙头漏水、厕所冲水阀失灵、路面裂缝、宿舍床板松动、窗户滑轨卡住。
有一行备注栏写着“五号楼三楼走廊顶灯”，报修时间是前年九月，后面跟着一行手写小字——“报修人已毕业”。
第四列“当前状态”那一栏，大部分格子填着同一个词：“待处理”。
只有少数几行写着“已处理”或“施工中”，像白纸上零星落了几滴墨。
这不会让人觉得无所谓，反而会带来一种刺目的痛感。
陈青的目光在那张表格上停了一下，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又回到第一列的时间线上。“这是什么时候统计的？”
“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