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系统改造的时间节点可以从入冬前调整到明年开春,先把今年的事做完。”
“学生入冬之前用不上热水和停电跳闸相比,跳闸的问题更急。短期的困难,有学生的监督在其中,被理解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李春明想了想,还是给出了另一个结果。
“陈书记,问题依旧没有得到解决。”
“我知道。热水的矛盾依旧存在。”陈青揉了揉眉头,“这个事主要还是经费问题。我来想办法。”
他很清楚,就算找朱曲善商议,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钱的事,被人“拿”走了,最后这个钱回不到学校,这个缺口永远都存在,更何况是积压下来的“额外”支出的费用。
而他能想到的办法,是对外募捐。
然而,这事还不能以学校经费不足为由,否则,苏阳大学的资金紧张问题就会成为笑话。
财政有拨款,学生又缴纳学费,各种研究和学术经费申报能落实,唯独这些基础的生活条件的改善却没钱。
“你回去之后把维修计划重新排一下,热水系统先往后挪一个季度,省出来的预算先填维修科的人手缺口。还有,电工和木工的短期合同按周期签,完工一处结一处的钱,不用一次性支付全部费用。这样资金压力分散,财务那边也容易走流程。”
“如果资金的问题得到解决,这些事也就不是问题了。”
他把话说完之后,目光落在李春明脸上,等他消化这个安排。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
李春明翻开手里的计划表,用笔在热水系统那一行旁边划了一道横线,然后写了一个新的日期,推后了将近四个月。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握笔的手指比刚才松了一些,指节的白色褪去了。
“那我回去重新排时间表。维修科老陈那边我先通知,让他把现在手里能调的人先转到积压单子上,楼道照明和电路跳闸这两类优先。电路改造那边继续干,但缩短每日的作业面,从六号楼抽一个人出来,专门负责楼道照明的清单。”
“你去办。排好了把新表送一份到苏沐那里备案,财务那边也需要一份预算调整说明。”
“另外,你去找学生处的时候,提前跟各院系的领导打个招呼,让他们安排各自的辅导员在学生群里先发个通知,说维修科近期会集中处理历史积压的报修单,让学生知道这件事不是临时起意的,是有计划在推进的。一个通知出来,比学生自己猜要好得多。”
李春明合上文件夹,夹在腋下,往外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
他的声音比刚才自然了一些,没有那么多试探的成分:“陈书记,还有一件事——”
陈青抬眼看着他,见他似乎有所犹豫,敲了敲桌子,“有话就说。”
李春明的目光坚决了一些,说道:“上周五号楼电路改造完工的时候,有学生从窗户里递了一瓶水给施工队的工人。那瓶水没启开,摆在楼门口放了一整天,后来有人路过的时候踢倒了,又有人把它扶起来放回原位。施工队的赵师傅走的时候把它带走了,说‘放这儿没人喝,我拿回去留个纪念’。”
“他说的‘留个纪念’,是随口说的还是认真的?”
“我听他的语气是认真的。”
李春明的语气带着少有的唏嘘。
“他在学校干了四年,之前一直没人跟他提续约的事,他以为学校不会留他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在外面找活干不难,但在这干了四年,墙上的线槽有几道弯我都记得。’关键是喜欢学校这个氛围。”
“喜欢这个氛围?”
“他孩子当年考大学差了点,专科又没有合适的专业,去了外地工作。”李春明解释道:“他就想以后的孙子能不能进入大学学习。替后辈们感受一下。”
“感受一下是什么意思?”陈青从李春明的话里听出了点什么。
“是这样的。”李春明继续说道:“他在自学土木工程,但是没有影响工作。”
“这次返岗之后,他每天比别人早到二十分钟,工具车自己擦,工具箱里的螺丝刀按长短排好。五号楼拆旧线的时候,有一截线槽卡在墙缝里拔不出来,他蹲在地上弄了快一个小时,别人说算了别管了,他说‘不行,留着以后会松动’。”
陈青没有接话。
这又是一个“偷师”的人,当年他是没机会。
儿子有机会,可没能抓得住。
如今不只是把希望寄托在孙子身上,连他自己也在抓紧这个机会。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落在门口方向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地砖上,像在看某个不在这里的东西。
“赵师傅今年多大?”
“五十二。本地人,家就在城东,骑电动车二十分钟。”
“他的合同签了多久?”
“半年。我按您说的,临时工按半年期签。他说半年够了,做到年底就行,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陈青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然后说:“你去吧。”
李春明刚走了两步,就被陈青叫住,“如果有可能,多安排赵师傅去他自学的专业维修,把这个情况给苏沐说说,让他给老师们也说一下,能提供方便的时候,不要在乎多一个学生。”
“谢谢书记!”
李春明微微躬身。
陈青摆摆手,有人珍惜,但有的人却在行动上显得毫不在意。
这就是一个现实问题。
李春明退出了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慢慢消失。
陈青坐在办公桌前没有动。他把李春明留下的那份统计表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一百七十三张报修单,时间跨度近三年,前面一百多行写着“待处理”,直到最后几行才开始出现“已处理”的字样。
那些“已处理”的日期集中在最近两周,像一条漫长的灰色地带尽头终于出现了几个彩色的点。
他把统计表合上,放回桌面右上角,没有收进抽屉。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苏沐的号码。
“苏主任,维修科准备启动积压保修单集中处理。你协调一下,在学生论坛首页设一个固定板块,叫‘维修进度实时更新’内容由后勤处自主发布”不用审核。”
“好的,陈书记。”苏沐的回应很快:“发布权限交给维修科?”
“交给李春明。用进度和内容说话。”
“还有别的安排吗?”
陈青把学生监督这个事提了提,最后说到了陈师傅的事,“李春明去找你的时候,你问仔细点。这件事不能作为典型,但可以适当照顾一下。”
这不是一次圆梦,也不可能帮助每个人实现大学梦。
有的,只是在权限下、范围之内的方便。
所以,不能大肆宣传,更不能对外公布这是学校的善举。
苏阳大学后勤处维修科办公室的门敞着,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把空气中浮动的灰尘照得像金色的颗粒在缓慢游动。
维修工陈国栋蹲在文件柜前面,膝盖下面垫着两张叠起来的旧报纸,报纸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看得出用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