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羿承此刻面色并不好看,指尖下意识蜷缩,但耳边还是身侧人打趣的笑。
听翁靖所言,他当时应当并不在场,可他都能听说此事,那这事究竟传了到了多少人耳中?
他闭了闭眼, 只觉此刻连站在这里都是艰难, 甚至他莫名觉得,入东宫以来所见的千牛卫守备看他的视线都有些不对。
他当真是想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做这样的事,真以为入宫一次有去无回?
现在好了,他不止活着回来,还扔下这烂摊子,让自己重又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接手,他倒不如直接死在——
杜羿承瞳眸微动,眼前似闪过陆喻霜坐在太子妃下首,低垂着眼眸轻抚着腹中孩子的模样。
温柔、娴静,似浸入蜜中,亦带着天底下娘亲都会有的期待。
就是不知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算了,就这样罢。
他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尚能语气如常地回拍两下翁靖的肩膀,为自己找补:“一时冲动,翁兄别取笑我了。”
翁靖指着他又是意味深长地笑了两声,好似在说他们兄弟之间,他有什么可扭捏。
杜羿承强撑着听他说这些有的没的,直到终得内里林公公传召,他才终于能逃离此处。
林祺在前面引路,也是无意问一句:“瞧着杜统领面色有些不好,可是身子不舒服?”
有了昨日的事,也是忧心他会不会就此晕过去,要是惊扰了太子这可不好。
杜羿承道一句不妨事,紧跟着他踏近内殿,入目是屏风相隔,旁侧香炉之中细烟萦绕而出,连带着眼前对谈的两人皆似蒙上一层薄雾。
除了刚醒来时见过太子一面,在他的记忆之中便再没有同太子多亲近的时候,饶是离得这么近,他仍旧什么都没想起来。
待林祺退出去,屋内仅有他们三人时,杜羿承率先跪下拱手作揖:“参见殿下。”
屏风后的人没立刻开口,他仅能用余光看见太子的银色锦袍挥动,紧接着便是落棋的清脆声。
“起来罢。”
太子散漫开口,语气里难辨喜怒。
杜羿承应了一声方起身,只见太子长指捏着棋子轻敲桌案,一声一声似砸在心口,而他对面的林引泽端正坐着,神色疏冷未置一言。
屋内是信得过的人,太子没有避讳直接开口:“都想起什么了?”
里外都是太子的人,甚至连他自己都早已归顺太子。
他记得陆喻霜说过的猜测,他失忆的时间太过不合时宜,难让人不生怀疑,此刻回答更不能有所隐瞒。
太子让他来说,不代表太子想知道的事只能从他口中听,若发现他隐瞒其一,便很难不对他生疑,猜测他是否还瞒着其后二三。
杜羿承认命地闭上眼,如实开口:“想起的皆是臣内子。”
太子淡淡扫了他一眼,没开口,这分明是让他继续说的意思。
杜羿承抿了下唇,只得说得再细些:“成亲前偶遇内子,新婚夜与内子拜堂,还有成婚后臣与内子府上的狗。”
他看了一眼太子,瞧不真切他的神色,但却能看见其微微蹙起的眉心。
他没有隐瞒,再说便只能说得更细些:“臣与她——”
“行了!”
太子重重将棋子扔回棋盒里去:“让你回去,你想起的便只有这些?”
他似是在忍着他的不悦,长指撑住额角:“孤体谅陆氏身怀六甲,准你归府,不是让你想你们的夫妻事,干脆回去脱了官服,许你整日里跟着你夫人去罢。”
杜羿承垂眸,虽则能想起什么全然不由他控,他又哪里是这样心中只有儿女情长?但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他能有资格开口为己辩解的人。
他一言不发,只能将这话给认下来。
听得太子又道:“你也想一些正经事罢!伤若不误事就赶紧回来上值,多在宫中走一走,免得你脑中只有你府上那点事!”
杜羿承只觉这话句句都在往他面颊上刮来。
他此前见过的太子,龙章凤姿金玉相,待人温润知礼亦体恤臣下,或许此刻于太子而言已算失态。
看来是真的因他动怒。
也幸而太子没继续说下去,或许也是觉得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说再多也无用。
棋还是要下,但对他,也只扔下一句:“坐罢。”
杜羿承在旁侧的扶手椅上僵硬坐下,耳边唯有棋子落下的声音,待他心绪稍稍平和,便听见屏风内二人交谈声。
说的无外乎是现在的朝中事,皇帝此刻昏睡不醒,三皇子谋逆,其党羽自然要被清算,但身居高位之人根基太深轻易动不得,自要伙同忠心皇帝之人传些风言风语。
无外乎是说些皇帝一直不醒,是太子有私心的话,不知哪里来的传言,说皇帝早便打算传位三皇子,连圣旨都已写好,只不过病得突然,而三皇子沉不住气,被太子一激,这才做了逼宫这种事。
而如今前朝没起太大的动乱,一来是有太子一党压制,二来是太子没有借此机会直接将皇帝奉请为太上皇,自己登基称帝。
不过这种情形下做什么都是错,太子有所动作便是坐实传言,此后世代皆会被诟病,但即便此刻按兵不动,只做分内的事,也要被人视做是装模作样,是为等着皇帝驾崩来堵悠悠众口。
杜羿承觉得这些事他似是有些熟悉,他们说话也不曾避着他,多少也是在给他听的意思,可他脑中着实一片空白,什么都串不到一起去。
他如坐针毡,直到林祺重新进来躬身回禀:“殿下,礼部主事付大人求见。”
太子把玩着手中的棋子,淡声音道:“让他进来。”
言罢,他又看了一眼杜羿承:“叫人把他送回去,见他夫人去罢。
杜羿承被点了好几句,只得安静听着,颔首退出内殿。
刚跨过殿门,竟正与付桦真擦肩。
他诧异看过去,则见其身上穿着礼部的官服,手中拿着折子,面色凝重不知道的还以为要进去送死,都没心思注意到他。
他这才恍惚反应过来,合着这所谓的付大人竟是他。
曾经付桦真同他说,遨游天地广,要走遍大江南北才不负此生,怎得这三年过去,竟是入了礼部这最繁忙的地方。
林祺要命人送他回太子妃处,他当即回绝:“多谢,但不必麻烦,回去的路还是能寻得明白。”
林祺没再坚持,杜羿承与其拜别后穿过石桥,在离开这的必经之路上等着,幸而没让他等太久,便见付桦真从中出来,面色灰白,想来回禀的事并不顺利。
他站在明显处,付桦真一抬头,正好与他对视上,整个人眼看着萎靡了下来,拖拽着步子走到他身边:“你不是受伤了吗?怎么样,好些了没?”
付桦真双臂微抬,苦笑着左右看了一眼官服宽袖与手中折子:“我昨日就打算去看你来着,可这枷锁在身啊,实在难抽出空来,你可别怪我。”
杜羿承欲言又止,只能同他并排向前走。
听其所言,应当并不知他失忆的事,那他便不能多言。
但付桦真着实是他醒来后,见到除了知崇外第一个熟悉的人。
可就连面前人,同自己记忆中的模样也变了太多,这让他本就不知该如何开口的话,重又咽了回去。
好在看样子,这三年过去,他同付桦真的情谊依旧,并未怎么生疏。
只因他刚拐过小路,见身侧没人便同他抱怨:“哪年秋分宫中没祭月?这是为百姓的事,总不能因陛下病重就不办了罢?太子不愿越俎代庖,这礼程琢磨了多少种都不成,这真是——”
或许他心中也知晓,即便是身边无人,大逆不道的话也不能乱说,他当即住了口,转而说到别的上去:“你真是害惨了我!”
杜羿承眉心微动,不解看向他。
怎么能怪到他头上?总不能是怪他入宫救驾,让陛下此刻还活着,不能让太子登基?
这话要是真说出来,那真是与砍头抄家不远了。
杜羿承凝视他,他若真糊涂到这份上,那干脆敲晕算了,也是全了这些年的同窗兄弟情。
可付桦真下一瞬便苦着脸开口:“你说你做什么不好,偏去应选千牛卫,还说什么为天家做事护百姓安宁,我真是撞邪了我信你,让我自己落到这境地,你要是早说你是为了她,我何必跟你凑这个热闹。”
杜羿承一怔,为了谁?
付桦真自有他的话要抱怨,大抵这礼部主事的位置真不好做,倒起苦水来喋喋不休,让他这本就在斟酌着该不该问出口的话,彻底给打岔过去。
他沉默着边听边往前走,拐过最后一个弯,却见着陆喻霜不知何时从太子妃那出来,正站在连廊尽头的日头下,扬首寻些什么。
她有孕不好踮起脚,待看到他的身影时,似松了口气般由衷地勾起唇角,眉眼弯弯站在原地等着他过去。
杜羿承心底涌出熟悉又陌生的滋味,似飘荡了许久重新落回安稳处,又似被鹅毛轻轻抚过酥酥痒痒。
付桦真却闭了闭眼,习以为常地等着他不再理会自己,加快步子走向面前人,却在睁眼时见他还是同自己一样的步调。
他十分新奇地唉了一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今日这是怎么了?”
杜羿承不知他心中所想,却也不想让他察觉自己失去记忆的事。
他确实有很多话想说,说他这几日的不自在,说他被迫同讨厌的女子亲昵,说他分明孑然一身轻,但一觉醒来却是一身重担。
在今日见过太子后,他想说得便更多了,朝中事棘手,他根本不知他究竟忘得是件多重要的事,也不知有记忆的他,在其中终究有多大用处。
他甚至都不能似他那样痛快地吐苦水,竟还要跟着听一路礼部的事。
但他却什么都不能说,似个瓦罐般被牢牢封紧,任由内里的水被摇晃得再厉害,却是连一点声音都不能传出。
他看向越来越近的陆喻霜,视线落在她显怀的腰腹上,好似已经预料到重又被她身上柔软紧贴的结果。
他的不自在终是要宣泄的,他憋闷了好几日,到底是在这个重逢的多年挚友面前,泄露一二分无伤大雅的话:“我娶妻了。”
他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无奈,亦或者是不得不认命的沮丧:“下个月,我要当爹了。”
但身侧人却没再说话。
还不等他偏头看过去,便被付桦真狠狠推了一把,幸而他习武多年,否则真要被推个踉跄,连陆喻霜杜被这变故弄得吓了一跳,当即迎上前几步。
杜羿承错愕侧眸,却见付桦真一脸怒容,悲愤交加,指着他道:“你有完没完?我整日里苦闷成这样,你竟还跟我说这种话!知道你要当爹了,你嘚瑟个没够吗?从你夫人有孕到现在,这话我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你还要跟我说多少遍?”
杜羿承被这番话砸得怔住。
这种话......他从前说过很多遍?
显然付桦真是真忍不得了,怕是下一瞬就要哭出来,但瞧了瞧他头上的伤口,又心软地拍了下他的肩膀:“你等着罢,等你伤好了我再同你算账。”
此时陆喻霜已走到了他们跟前,抬手搀扶了一把杜羿承的胳膊,关切问他:“你怎么样?”
她没有将担心显露得太明显,怕付桦真下不来台,她只看向他,客气道:“付郎君有话好说,别动气。”
付桦真眼眸闪闪,尴尬与她拱手:“闹着玩呢嫂嫂,你别担心。”
他晃晃手中被退回来的折子:“那什么,礼部还有事要忙,我先走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当着她的面,去推搡她有伤在身的夫君,他到底还是心虚,撂下这句话便加快了脚步匆匆离开。
陆崳霜轻轻叹口气,一边瞧着杜羿承的情况,一边小声埋怨着:“你总说那些话气他做什么,怎么失了记忆,这个毛病没一起忘呢?"
她抬眼,正好对上杜羿承略带不解的双眸。
她忍着笑意好言与他解释:“你忘了,他一年前对崔家大姑娘一见倾心,但那姑娘对他无意,他可是受了好大的情伤,实在可怜,你总说咱们孩子的事刺激他做什么呢。”
杜羿承半晌没说上话来,脑中只想起成亲那夜,付桦真拉着他在门口,说他注定要睡地上难成夫妻喜事这种晦气话,又说若换作他娶妻,定要娶个两情相悦日后举案齐眉。
杜羿承薄唇抿起,看这陆喻霜欲言又止。
这些她应当不知晓罢?
难怪……………这还真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