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岫雪当时并不知道那所谓的有办法,究竟是个怎么有办法。
反正她是真心实意感谢杜羿承,将他当做能帮姐姐的最后一根稻草。
甚至她觉得他真是大度不计前嫌,她在杜府读书的日子,他非但没有因为姐姐而挤兑她,还能愿意对姐姐施以援手。
她还有些后悔,读书的时候就不应该听姐姐的话,怕惹他不高兴躲避着他。合该多维系着些才对,免得得了人家的帮忙,在感激之余又因此前从未对人家好过而顿生愧意。
而当时在看到她感激之意溢于言表之后,杜羿承全然认下,满意之余看她的眼神还有那么点………………慈爱。
也怪她反应太慢,直到圣旨都送到侯府了,她才明白他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分明从那时起就等着当她姐夫呢。
她都不知道该先骂他趁人之危,还是说两句谢他的话赞他舍身取义,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看着不情不愿的,筹备婚仪时比谁都上心。
再后来她也没那个心思去想那不辞而别的辛家郎君,侯爷与舅母也从未对姐姐的婚事放在心上,有了圣旨后更是不曾探听过辛郎君的事,谁知道这冷不丁竟见了他弟弟。
陆喻霜步伐一点点放慢了些,轻轻抚着肚子,缓声回着妹妹的话:“我也不知道,人家家中的私事,咱们还是要多言,合该多避嫌才是。”
陆岫雪闻言上前一步挽上她,点头应下。
她还记得从前姐姐提过爹娘在世时同辛老大人走动很勤的事,但那时她还太小,对这些记忆一点也没剩。
她还以为依姐姐的性子,不会让这关系断了,但姐姐说什么她听着就是了,尤其那辛二郎君看着和善,一说起话来就怪怪的,可别是把他哥的事记到姐姐身上去,还真得离远些多避嫌。
酉时初天还没黑,没到能烧纸祭拜的时候,陆喻霜便领着岫雪在附近寻地方随意逛逛。
南郊祭祀则到了正时辰,太子立于高台上首,代天子之责,携百官祭月,以求月神降福团圆丰收。
杜羿承带着人守外围,翁靖则带人随侍奉太子身侧。
当时上令一出,翁靖还觉意外,毕竟若放到以往,这种随侍的差事轮不到他,在太子心中还是更看重杜羿承些。
但杜羿承却并不算太意外,他忘记的事太多,以防万一还是将翁靖提至太子身边最稳妥。
他持剑立于东南角,从他这处,能看见太子身着织金暗纹的月白蟒袍立于高台,而他的生父杜裕便在其下不远处。
会在这里遇见并不意外,毕竟如今他身有官职常在太子身边行走,不过想来他们从前遇上了也并不会多言,否则方才他领兵与其擦肩而过时,杜裕不会在看他一眼后便移开视线,没上赶着同他说什么可笑的父子情分。
杜羿承收回视线,进而落于周遭,耳边是风吹刮过落叶的沙沙声,不多时手下到他身边抱拳回禀:“杜统领,这附近好像太过安静了些。”
他凝眸想了想,将身侧剑鞘攥得更紧,视线冷冷扫过周遭树丛,沉声吩咐:“与其他人传信,多留意树上,别让有心人藏身。”
身侧手下当即应了一声是,即刻去办。
虽祭月如何来办一直未曾敲定,但会来南郊是早就确定过的事,提前一月便已开始派人来盘查,以免有刺客提前藏身于此。
即便是在一月前便藏身在树上,能躲过所有的搜查,也早耗尽了体力,很难再掀起什么风浪。
但杜羿承不敢掉以轻心,视线防备地扫向四周。
直到天色渐暗了两分,不远处突有隆隆闷声传来,虽则不大,但这种地方本不该有任何不合时宜的声音才对。
杜羿承尔朝着声音来源处看,正见不远处似有如烟如灰的团雾腾起,他心头一紧,当即唤了两个人过去查看。
不多时其中一人急匆匆来回禀,整个人气喘吁吁,眼含惊慌:“杜统领,南边的斋宫塌了,可祭文都在里面,还有太子亲笔所写……………"
杜羿承眉心蹙起,当即明白过来此事的要紧。
皇帝昏迷太子代执,正是祭月时重重人手保护下定是伤不到太子性命,但斋宫塌陷毁了祭文却能在太子得位之事上大做文章。
他即刻吩咐道:“派人将备的水调过去以免有人放火,再调遣人手尽可能将祭文取出,别将动静弄得太大惊动旁人。”
手下当即拱手抱拳应是,匆匆去办。
杜羿承抬头看天,估算着距要用到祭文还需多少时辰,而后他向四下看去,脑中回忆着南郊的地图,思量着暗中行事之人可能会走哪条路撤离。
即便是祭文被寻出,斋宫塌陷的事也瞒不住,能做出这种事的人不可能不备后手,现在事既出,当务之急抓到此事是人为而非天灾的证据,才能留有转圜余地。
杜羿承心下有了主意,点了几个人过来,重新调配了四角守备,又将令牌给了其中一人,沉声吩咐:“去调遣禁军守住所有出口,再将储备的人手唤过来护太子与众官员安危,剩下的同我沿路搜寻。”
他依记忆点了几个能离开的方向,命此刻能调配出来的人分行,待出发时他厉声强调:“切勿掉以轻心,途中必有其藏身处,凡觉异常定要仔细搜查,抓活口。’
众人齐齐应是,杜羿承则带了五个人去了最可能逃窜的方向。
沿路搜寻过去,除却林中的树照比旁处更茂盛外,再看不出其他痕迹。
杜羿承心越来越沉,愈发能确定行此事的人不是余前便在此躲藏,而是寻了别的办法进到南郊,这查起来更是难上加难。
直到走入一片窄林,他重又有了那种此地安静到过分的诡异之感,他当即抬手示意所有人顿住脚步向四下看去,果不其然,远处一树顶处突有沙沙声,下一瞬弩箭的破空声陡然传来。
杜羿承耳尖微动,当即将身侧人向旁拉了一把,只见那弩箭直直穿过身侧人方才站着的地方,插定到地上。
腰侧长剑霎时抽出,杜羿承面色沉凝锐利的眸光直定弩箭过来的方向:“都小心!”
注定要交手之际,躲藏的人纷纷现身,弦月高挂泄出的月光打落下来,勉强能辨认出黑衣人的位置与人数。
杜羿承手执长剑当即闪身上前,剑尖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冷光,直抵那人咽喉。
没了那三年的记忆,他却发觉如今的身子比从前出剑更快更稳,手臂更有力,虽则会牵扯到后背没好全的伤,但并不耽误他出招。
面前人抬剑抵挡,但却被他砍刺的力道振得虎口发麻,猛退了好几步。
杜羿承直接上前借势追击,却在猛刺入面前人肩胛时,听到身后有人突然倒地。
他下意识偏头去看,则见方才在他身侧的手下栽倒,口中涌吐着黑血,而其旁侧的黑衣人长剑染血,转而向他攻来。
他神色一凛,厉声道:“小心,兵器上有毒!”
杜羿承闪身躲过来人的攻势,在二人夹击之下,耳边又听得有手下中毒倒地声。
而在他挽剑绕过面前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脖颈时,另一个黑衣人开了口:“杜统领,三皇子要见你,要么去,要么死。”
声音不大,只他一人听见,杜羿承眉心霎时拧起,在抬腿将面前人狠狠踹开后,当即有了决定:“我乃天子亲封左千牛卫指挥使,绝不见叛臣逆党,三皇子犯下重错却在外潜逃,尔等助其行此悖逆之事,还不束手就擒!”
既选了人效忠,便断不能与旁人有一点牵扯惹太子起疑心。
他一旦在三皇子的事上有片刻犹豫,传到太子耳中,后果难以估量,更不要说陆喻霜与太子妃走得那样近,若是为了警告他惩戒他,从陆喻霜先下手怎么办?
他不敢再有犹豫,剑招出得更狠,但这些人是有备而来,竟在兵器上都萃了毒,其他人应对不及,围攻他的黑衣人越来越多。
眼见身后兵卫要被刺中,他一把拉过身后人,手臂却生生挨了一剑。
耳边响起惊呼声:“杜统领,你——”
杜羿承管不得其他,猛地抬剑又在伤口处划了一下以便放出毒血,而后扯下衣襟布条,咬住一端用力系在手臂处免得毒血上涌,冷厉的眸子在月色下寒意骇人:“不必管我,速战速决。”
也不知是这毒使得他血脉逆流,还是越交手越觉剑招熟练,他只觉心口狂跳,周身热意涌动,身上似回光返照般更为有力。
缠斗之下,几个黑衣人终是不敌,被他与手下合力缴获。
剑伤的毒意愈重,使得他心肺疼得厉害,眼前所见更是模糊,他咬牙维持着身形,硬擒着唯一的活口,拖拽着他往回走,以免其自尽,无处可查无处可问。
直到见有人骑马匆匆赶来,杜羿承终是在强撑不得,在将黑衣人交到面前禁军统领手上后,在旁边人的惊呼声中,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心肺处是难以忍耐的疼。
杜羿承恍惚睁开眼,有太医边擦汗边给他施针,但因心肺处的疼,他已然什么都感觉不到。
不知那针扎到了何处,他顿觉喉间腥甜,不知从哪里来的血气猛然自喉间涌出,随他几声闷咳,顺着涌淌过面颊脖颈,最后涸湿脑后的软枕。
周遭都似是血气的红,他说不出话来,张口便只有血咳出,身子越来越轻,好似痛意都在减少。
他好像真的要死了。
杜羿承眼眸微动,身侧好像站了很多人,但他眼前所见好像也跟着红了起来,什么都看不清,只虚虚定在一处。
被他盯住的太子起身几步到榻前,沉声开口:“杜羿承,你做得很好,你擒回的人孤已派人去审问,有话不必急着回禀,待你伤好后可再与孤细说。
话入了耳,杜羿承却觉得脑中浑沌,难以分辨究竟是说了什么。
恍惚间,尽是虚影的眼前似慢慢有一处逐渐清晰,先看到的,是陆喻霜含泪的眼。
她眼眶都是红的,唇瓣被她咬得失了血色,似乎无助似悲戚地轻声唤他:“羿承。”
随着她眼眸微垂,遮住了眼底水莹的光,长睫被泪打湿,但却似阻拦不住一般,到底还是有一滴从面颊滑落了下去。
杜羿承只觉那泪十分有分量,似直直砸到了他心口处,使得他呼吸急促了几分,胸膛起伏着,喉中的血涌得更凶。
她还知不知道分寸?怀着身孕,怎么能到这血腥之地?
他张口,想让她离开这,一个要死的人有什么好来看的,又有什么好哭的?
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也不明白,他都要死了,怎么有这么多没用的血一直咳涌个不停。
杜羿承大喘着气,尽力从喉咙中挤出一个字:“别......”
身侧的太医用帕子擦着血,太子眉心微动,因他的忠心而动容,纡尊降贵凝声问他:“你说。”
杜羿承涣散的瞳眸轻颤着,用仅剩的力气,吐出他觉得最要紧的字:“霜......别哭......”
太医的手顿了一下,顺着去看了太子一眼。
被身上蟒袍衬得愈发龙章凤姿的太子眉心蹙起,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后,沉着脸问太医:“杜统领这是回光返照?”
太医低着头不敢再看太子面上神色,当即回:“虽是凶险,但只要熬过这夜便还有生机。”
太子抬手按了按眉心,又瞧了一眼似还看着自己的杜羿承,不耐吩咐道:“翁靖,你去一趟杜府,把陆氏唤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