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哭得实在是可怜,忍得眼眶唇瓣都泛红,额角的发也在她这蹭得凌乱。
可喻霜觉得此刻身上的味道不好闻。
汗早将她的里衣打透,而稳婆顾着将孩子抱出去擦洗,并没有将她的身子擦得太干净,她因经了这一遭,此刻五感都不敏锐,但他若是抱过来,定然忽略不去。
她不想自己身带脏污的时候让他靠近,虽则是因生子才如此,他有点良心便不会嫌恶她,可不喜脏污是人之本性,她不想他日后想起今日时,除了有女儿的喜悦,还有加一条她身上的味道。
她犹豫着没开口,杜羿承却紧张得语气都沾上小心翼翼地试探:“不可以吗?”
他拉起她的手贴到面颊处,似要将她的胳膊圈抱到怀中,闷沉的心跳隔着衣衫向她传来。
他哭得更凶,泪低在她腕骨处,即便是尽力压制,但喉间的哽咽与抽噎声仍能听得清晰。
他怕极了,无尽的后怕无法宣泄、无法舒缓,就像他在门外听她的痛呼声一样,若她的命真被孩子夺走,他却仍只是双手空空,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
外面的知崇走到了窗户旁探头探脑要往里看,许是想催他出去,毕竟他留在这里很不方便。
陆喻霜看了知崇一眼,又被他哭的没办法,只能松口:“好了好了别哭了,过来罢。”
杜羿承倏然抬起头,未落下的泪遮住了眼底星星点点的光亮,他踏过来,小心环上她的肩膀,彻底跪在榻边。
面颊与她紧贴时,她下意识偏头不想把汗也蹭过去,可他追撵着,压得她腿肉轻陷下去,正好能感受到他的泪蹭到面颊上,她另一只手搭到他背上轻抚两下:“好了,别让人看了笑话。”
或许是因有了遮挡,亦或许是真真切切将人抱到怀里,伴着他更大的呜咽声,他贴得她更紧:“陆喻霜,真的要吓死我,你很疼对不对?”
生孩子哪里有不疼的?
他哭得久了,陆喻霜越听越觉得困,她闭上眼,缓声道:“都过去了,日后慢慢调养就好。”
杜羿承哽咽开口:“是我不该同你吵,我日后都听你的话。”
陆喻霜昏昏欲睡,但听见这熟悉的话又觉得好笑,故意问他:“那若我没生这个孩子,你是不是就不会听我的话?”
“与孩子无关。”
杜羿承答得坚定,与她相处的所有分歧都化作无尽的悔意,他只是觉得什么都不重要,只要她能好好活着,便什么都不重要。
他不想再感受那魂魄都似被生生剥离的痛苦,心仿若被剜去一块,涌动的血似能带走他身上所有的力气,让他连挣扎的念头都没有,想干脆随她而去。
千言万语涌在心口,最后他能说的竞也仅剩一句:“只要你没事就好。”
他的话清清楚楚落在耳中,陆喻霜满意地放平了呼吸,连安抚他的手也卸了力气:“这么在意我啊?”
她手臂回落,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参汤的效用已使到了尽头,或许是他的怀里太暖,亦或许是大事落定让她心安,她连一句叮嘱他去看看孩子的话都说不出来,身上便脱了力,彻底陷入昏睡之中。
杜羿承似有所感,僵硬地身起来时,看见的只有她眸静躺的模样。
他顿觉脑中轰隆一声,悬着的心骤然下坠,他颤声唤:“陆崳霜?”
怀中人气息浅浅,再没有应他的话。
杜羿承猛然起身:“来人,大夫再何处?”
他慌乱间阔步到门外,动静惊动了偏屋的人,知崇忙去请一直候着的大夫过来。
杜羿承回身到榻边,慌忙重握住她的手去探她脉搏,唯有这样才能确定她还活着,他捧着她的脸却不敢晃她,强撑着眼前阵阵眩晕开口:“陆喻霜你别吓我,你醒醒。”
可榻上人仍旧没有回应。
彼时大夫被请了进来,他忙让出位置,紧紧等着大夫的动作,亦不敢放过他面上任何细微的变化。
高大颀长的身形立在榻边,大夫紧张地直冒冷汗,直到双手的脉搏都探了一遍,这才松了口气:“郎君放心,夫人昏睡是力竭所致,安心静养便好。
杜羿承神色凝重:“当真?”
大夫起身拱手,含笑道:“这是自然,妇人生子都要经过这一遭,不是什么大事,郎君不必多心。”
杜羿承心口闷堵的浊气骤起:“不是大事?她成了这个样子你说不是大事?”
大夫被说得面上讪讪,陪着笑不好再开口。
杜羿承片刻也等不得,不再分一点眼神给他,直接对知崇道:“你们守好她,我去宫中请太医。”
他大步子往门外走,正好被陆岫雪蹙眉拦下:“姐夫你冷静些,他敢说姐姐没事,那定然是真没事,你这时候去宫中一来一回,若姐姐醒来看不到你怎么办?”
杜羿承大口喘着气,胸膛亦跟着起伏,不等他开口,陆岫雪直接道:“你去看看孩子,我需得带着人给姐姐擦身换衣。”
杜羿承的理智终于回来些,他闭了闭眼,沉声吩咐:“知崇,你去账房支银子,该赏的赏,再拿我对牌去宫中请太医,否则我不放心。”
他转而挽起袖口,看着榻上虚弱的陆喻霜,下定决心:“孩子不急去看,我给她换衣。”
她们都是女子,若服侍不好她怎么办?磕了碰了又怎么办?
可陆岫雪却惊得拦住他:“我姐姐擦身你怎么能看呢。”
杜羿承确实有刹那的犹豫,但云婉轻咳两声:“二姑娘,姑爷也是关心夫人。”
她将姑爷二字咬得很重,倒是提醒了他,他与陆喻霜成亲了,即便他没看过她的身子,但旁人都已默许他看过。
面对陆岫雪,他有了些底气:“对,我为何不能看?"
陆崳霜醒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下。
她下意识抬手抚了下肚子,身上异样的感觉才让她能确定孩子已经生了下来。
“陆崳霜?”
杜羿承紧张唤了她一声,她转过头,便见他紧张之余松一口气。
也不知他守了多久,眼中已有血丝,陆喻霜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他怔了一瞬,而后垂眸,主动去贴她的掌心。
眷恋得让她意外,他从前都没有这样的时候。
他眼中又有泪意,伸手覆上她的手背:“你终于醒了,我——”
“夫君。”她打断他。
杜羿承眼睛一亮,她的视线却没在他身上多停留,转而在屋中绕了一圈:“孩子呢,抱过来我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