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思考了一下。
如果她第一次见到贺舟，并且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时，她会怎么做？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她在后边又多加了一段。
“写自己的剧情…”
“还真是感觉有些奇怪呢。”
...
低中生大刘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颤。
他没点开任何一本，而是下意识截图，连同那整排密密麻麻、整齐得令人头皮发麻的《西游记：……》标题，一股脑甩进了【动画狂冷一号群】。
【低中生大刘：？？？？？？？？？】
【低中生大刘：你们快看最新同人榜！！！】
【低中生大刘：我数了——十七本！全是西游记！！全带小猴！！全他妈是“我”开头！！】
群消息瞬间爆炸。
【泡面头：卧槽真有这么邪门？】
【漫画松鼠：刚点进去……我人麻了。《西游记：我聋哑小猴！靠手语哄大圣开心！》？？？这设定谁想出来的？？？】
【爱漫画的11：（发来一张截屏）注意看发布时间。】
大刘放大图片——
《西游记：我瘸腿小猴！跟着大圣成佛！》
发布时间：20:14:07
《西游记：我病弱小猴！大圣替我求药！》
发布时间：20:14:12
《西游记：我叛逆小猴！揪大圣猴毛！》
发布时间：20:14:18
……
十七本里，十五本集中在20:14至20:15之间，误差不超过二十三秒。像一支训练有素的箭阵，齐刷刷射向同一块靶心——不是原著某段剧情，而是贺舟预告里一个尚未展开的、仅存在三页草稿中的模糊意象：花果山崩塌前夜，一只被压断后腿的小猴，蜷在碎石堆里，用爪子抠着地缝里半截枯藤，仰头望着天边一道撕裂云层的金箍棒残影。
贺舟甚至没画它的眼睛。
可十七个作者，全画了它的眼睛。
有的画成琥珀色，瞳孔里映着倒悬的南天门；有的画成灰白色，覆着薄薄一层将愈未愈的翳；还有一本，直接用留白处理——只画一圈睫毛，根根分明，风一吹就颤，底下空无一物，却比什么都沉。
大刘点开第一本。
封面是水墨晕染的暗红天幕，一只瘦骨嶙峋的猴爪正从岩缝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接住一滴坠落的、带着金光的血。血珠将落未落，在指尖凝成一颗微小的、晃动的月亮。
他点进第一章。
没有旁白，没有内心独白，只有声音。
——咔嚓。
——咔嚓。
——咔嚓。
三声骨头错位的轻响。
紧接着是一句极轻的、气若游丝的喘息：“……哥。”
不是喊“大圣”，不是喊“齐天大圣”，就一个字，“哥”。
大刘喉咙一紧，手指悬停在翻页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学时养过一只瘸腿的流浪猫，左后腿被车碾过，接歪了，走路永远歪着身子，像一截被风拗弯的竹枝。他给它起名叫“斜斜”。斜斜从不叫，饿了也只是用脑袋一下下顶他手心，眼睛湿漉漉的，黑得能吸走所有光。
他猛地退出漫画，点开贺舟的《西游记》预告页。
预告只有六页。
第一页：花果山全景。青黛远山，飞瀑如练，水雾蒸腾处，一群小猴攀枝跃涧，毛尖都泛着阳光的金边。唯独右下角岩缝阴影里，蹲着一只小猴，背对镜头，肩膀单薄，尾巴垂在地上，尾尖卷曲得有些僵硬。
第二页：它抬起脸。侧脸。左耳缺了一小块，耳廓边缘参差，像是被什么尖锐物咬过又长好。眼神安静，没有惊惶，也没有讨好，只是看着远处——那里，一道金箍棒的虚影正劈开云层，直指苍穹。
第三页：没有人物。只有一双赤脚踩在焦黑龟裂的大地上。脚踝细得惊人，左小腿处缠着浸血的粗布条，布条下隐约透出不自然的弧度。脚边散落几颗被踩扁的桃核，壳缝里渗出暗红汁液，像凝固的泪。
第四页：一只巨大、覆满金毛的手，轻轻按在那只小猴头顶。手背上青筋虬结，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小猴没躲，也没抬头，只是把下巴更低地埋进膝盖，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第五页：空白。纯白。只有一行小字浮在中央：“他还没名字。”
第六页：依旧是空白。但右下角，用极淡的朱砂色，画了一枚小小的、歪斜的印章。印文是两个篆字——“未名”。
大刘盯着那枚印章，呼吸变慢。
他忽然懂了。
不是十七个作者撞了剧情。
是十七个人，同时听见了同一个声音。
那个被压在碎石下、没名字、没台词、没过去、甚至没正脸的小猴，在预告页的留白里，轻轻敲了敲石头。
咚。
咚。
咚。
于是所有人，全都听见了。
群消息还在刷。
【泡面头：我看了三本……全他妈在写“它怎么瘸的”！！但没人写清楚！！全在绕！！写它偷摘蟠桃摔的，写它挡雷劫被余波扫的，写它替大圣尝毒果烂的……可贺舟根本没提啊！！】
【漫画松鼠：对！！最绝的是，他们全避开“是谁害的”。没人敢写是天庭干的，没人敢写是猴子们推的，更没人写是它自己跳的……全写成“天意”“宿命”“因果”……操，这帮人怕不是集体去庙里烧过香？】
【爱漫画的11：（发来一张图）看这个。】
图里是七本不同漫画的同一格分镜——小猴第一次见到孙悟空。
第一本：它躲在树后，只露半张脸，瞳孔里倒映着大圣翻腾的金箍棒。
第二本：它瘫坐在地，仰头，大圣逆光而立，金箍棒影子像一道横贯天地的伤疤，劈在它脸上。
第三本：特写它沾着泥的指尖，正无意识抠着地面，而大圣的影子，正缓缓覆盖上来，盖住它整个手掌。
第七本……大刘点开。
《西游记：我哑巴小猴！靠心跳哄大圣！》
第一章结尾。
暴雨夜。小猴蜷在破庙神龛下，浑身湿透，左腿伤口裂开，血混着雨水流进砖缝。它冷得牙齿打颤，却死死咬住下唇，不发出一点声音。
庙门被一脚踹开。
风裹着雨灌进来。
它没抬头。
只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停在面前。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不是碰它，而是径直按在自己左胸。
咚。
咚。
咚。
三声，沉稳，有力，隔着湿透的衣衫，震得小猴额角青筋微跳。
大圣蹲下来，声音低得像闷雷滚过山腹：“听到了？”
小猴终于抬眼。
它眼白里布满血丝，瞳孔却亮得吓人，像两簇在暴雨里不肯熄灭的火苗。
大圣咧嘴一笑，金箍棒往肩上一扛，雨珠顺着棒身哗啦啦滚落：“以后，你心跳漏一拍——俺老孙，就替你多打一棒。”
大刘怔住。
他忽然想起预告页第二页，那只小猴仰望金箍棒虚影时的眼神——不是崇拜，不是畏惧，是确认。
确认那道光，终会落下来。
他关掉群聊，点开自己手机备忘录，新建一页，手指悬在键盘上，停顿良久，终于敲下第一行字：
《西游记：我失忆小猴！记不清大圣的脸！》
写完，他没保存，也没命名，只是盯着那行字，慢慢笑了。
笑得肩膀发抖。
原来不是大家疯了。
是贺舟埋的钩子，太深。
深到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钓鱼，其实早被钩住了鳃，顺着那根看不见的线，主动游向同一片海。
他点开企鹅漫画后台，找到审核员老江的公开主页——对方刚刚更新了一条动态，配图是十七本西游记同人漫画的缩略图拼贴，文字只有一句：
【今天下班时，看见窗外晚霞烧得特别红。像谁刚把一整条天河，泼在了云头上。】
大刘截图，发到群里。
【低中生大刘：他看到了吗？】
【低中生大刘：老江说，晚霞红得像泼了天河。】
【低中生大刘：可贺舟预告里，压根没写天河。】
群里安静了三秒。
【泡面头：……所以，是贺舟的晚霞，先烧起来了？】
【爱漫画的11：（发来一段语音）】
语音点开，是极轻的、带着笑意的男声，背景有隐约的雨声：
“你们总问我，为什么只画预告，不画正文？”
“因为……”
“真正的西游记，从来不在天上。”
“在十七个作者翻开第一页时，屏住的那口气里。”
“在十七只小猴，同时抬起的左眼里。”
“在十七次心跳，同步撞上金箍棒的刹那。”
“——那是故事开始前，最安静的雷声。”
语音结束。
群里没人说话。
大刘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果然在下雨。
雨丝斜斜切过路灯昏黄的光柱，像无数根银线，密密织着。远处天际，一道极淡的、几乎被雨幕吞没的绯色，正缓慢洇开，如同未干的朱砂印。
他忽然很想去花果山。
不是动画里的AR花果山，不是特效炸裂的3D花果山。
就是一座真实的、长满青苔和野桃树的山。
他想看看，那山脚下，有没有一道裂开的岩缝。
缝里，会不会蜷着一只还没名字的小猴。
它或许正用断腿蹭着潮湿的泥土，耳朵微微转动，听着雨声里，某处遥远的、越来越近的——
咚。
咚。
咚。
大刘转身，走回桌边，重新点亮手机。
他点开贺舟主页。
对方最新动态，发布于五分钟前。
没有图，没有文字。
只有一段三秒的音频。
他点开。
前两秒是寂静。
第三秒，一声极轻的、带着少年气的咳嗽。
紧接着，一个含糊却清晰的声音，仿佛贴着耳廓响起：
“……哥。”
大刘猛地攥紧手机。
指节发白。
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应声而碎。
又应声而生。
他点开编辑框，手指飞快敲击：
《西游记：我失忆小猴！记不清大圣的脸！》
第一章 标题：《它记得桃花，却不记得摘桃花的手》
他按下发送。
屏幕跳出提示：【您的漫画已提交，正在等待审核】
窗外，雨势渐大。
一道暗红闪电无声劈开云层，照亮整座城市。光映在玻璃上，像一滴巨大的、缓慢滑落的血。
大刘没眨眼。
他盯着那抹红光，直到它彻底消散。
然后，他点开企鹅漫画首页，手指悬在搜索栏上方，停顿一秒，输入两个字：
“未名”。
搜索结果为空。
他删掉，重输：
“瘸腿”。
依旧空。
再删，再输：
“小猴”。
这一次，页面刷新。
十七本同人漫画整齐排列，封面下方，清一色标注着：
【关联原著：贺舟《西游记》】
【热度：★★★★★（爆）】
【关联角色：未名小猴（原创）】
大刘盯着那行“未名小猴（原创）”，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伸手揉了揉，指尖湿凉。
原来不是所有名字，都需要被喊出口。
有些名字，生来就在裂缝里，在血里，在断骨愈合时细微的痒里，在十七次心跳共振的间隙里——
静默如初，却重逾千钧。
他关掉页面，打开备忘录。
删除刚才那行标题。
重新写：
《西游记：未名小猴》
第一章标题，他想了许久，终于落下：
《它不记得自己是谁，却记得，要等一个人回来》
他点击保存。
手机屏幕幽幽亮着，映出他年轻、湿润、却又异常平静的脸。
雨声淅沥。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悠长的、混着金铁之音的猿啼。
不是悲鸣。
是号角。
是开山。
是十七本漫画，同一时刻，在无数台手机与电脑屏幕里，悄然翻过第一页时，纸页摩擦发出的——
沙。
沙。
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