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个本该伏低做小,卑躬屈膝的仆役如此放肆,李荣昌心中怒火蹭蹭上涨,手中刀柄攥的几乎颤抖。
但他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不得不忍,因为他现在舍不得。
若李明辰还是从前那般孺子可教,浪荡纨绔的模样,他大可狠得下心,让李明辰去死,以全李家威势不堕。
然而,现在的李明辰已是今非昔比,虽尚显稚嫩,但已展露出峥嵘之势。
这些日子里,看着越发意气风发的李明辰,李荣昌时不时便会回想起当年父亲弥留之际,紧紧攥住自己的手,同他吐露为何从小到大都对他这般严厉,甚至称得上是严苛。
只因父亲年轻时,得了一位高人的谶语??“后嗣风云之志,需以鼎镬刀锯,长亲枉尺直寻。”
就是因为这句话,李荣昌自幼就受到了自己父亲的严苛管教。
就如那儿时的年少慕艾。
这事在高门大户中实在是没什么可惊奇的,只要不闹出怀上子嗣的丑闻,那便算不得什么大事。
按理来说,此举最多招来训诫,但偏偏李荣昌为此被父亲罚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规矩,还跪了许久祠堂。
而那乖俏的小丫鬟,也不知被父亲发卖到何处去了。
他也不敢问。
直到临死那天,李父才对李荣昌道出真相。
那最后一句诛心之言至今犹在耳畔回响:
“荣昌,我那时,是多么盼着你能站起来,而不是认罚跪地啊!”
李荣昌犹然记得,那一天,他握着父亲的手枯坐了良久,比从小到大的任何时刻都要漫长。
父辈希冀他是个可堪磋磨的璞玉,可他终究是让父亲失望了。
面对那来自父辈如山般的压力时,他利索跪了下来,并且长跪不起。
但又有谁能不跪呢?
后来那法子,同样被李荣昌用到了李明辰身上。
而结果不出他的预料,儿子也是如自己那般当场屈服,甚至唯诺之外,更多了些放浪形骸。
见儿子这般模样。
李明辰心虚了,便不敢再去使法子。
日后也任由李明辰放纵在温柔乡里。
本以为此事只会被自己带到棺材里去,去地下亲口问父亲一声。
谁曾料,自己儿子竟然绽放出了璞玉般的光泽......
父亲那座高山,他未能翻越。
而自己儿子,却已迈过去半条腿......
他仿佛在李明辰身上,看到了自己与父亲的共同企盼。
如今,他怎舍得让儿子去死!
看着那块抵在儿子脖颈上的锋利铁片,隐隐渗出血来,李荣昌的内心从未如此慌乱,更甚于少年时的那场倾盆大雨。
“咳~!”
“嗬嗬????!”
李荣昌沉默着,但是李明辰却是突然出了声,只见他丝毫无惧李德二抵在脖颈间的锋利,猛地转过身,双眼死死盯着李德二。
“你骗我!”
“你骗了我!”
“你从那时就开始骗我了!”
“但你为何会知道?又为何等到现在才动手?!”
李明辰不管不顾喉前的危险,声嘶力竭的呐喊出声。
他终于想明白了!
原来自打当初踏入城外农庄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在李德二的算计中了!
什么唯唯诺诺,什么怯懦畏缩,什么不愿意回城以至于被自己看穿识破......
这些全都是假的!
这些都是李德二为了今日,特意漏给自己看的!
偏偏自己还沾沾自喜,自以为看穿了李德二的小伎俩,还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个瓮中捉鳖。
原来,自己才是那个猎物!
“想明白了?”
李德二轻轻颔首,面露赞许之色,道:
“公子果然聪慧!”
李德二居高临下的赞赏语气,以及这宛若学堂夫子赞扬学生般的姿态,顿时让李明辰双目赤红,恨不得其肉,饮其血,眼神似要将眼前人生吞活剥了一般。
他以为自己至此往后,便将一飞冲天,大展宏图,结果羽翼未展,便被昔日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的奴仆玩弄于股掌之中。
他不接受!
他原先软弱,现在却已直挺挺的脊梁也不接受!
李明辰双眼一闭,决然地往李德二手中的刀刃上撞,只求一死。
结果这下却又是未能如愿。
刚有所动作,就仿佛被李德二看穿了一般,左手将他死死拽住。
“公子?你这是作甚?”耳边关切的低语,好似狸猫戏耗子,戏谑而玩味。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过后,李明辰喘着粗气重新睁眼,双目圆瞪,冲着自己父亲吼道:
“杀,杀了他!"
他是要让自己父亲杀了李德一,好逼李德二了结自己。
但李荣昌如何舍得?
“李德二!”
李荣昌心尖儿发颤,担心李德二再说下去,会将自己儿子好不容易凝聚的心气给毁了,他当即右手长刀横在李德一颈前,左手掐着李德一的下颌,刺激他清醒,同时颤抖道:
“李德二,你连自己亲爹都不顾了?”
“咳咳??!”
李德一在几声咳嗽中悠悠转醒。
他双膝跪地,全靠下巴被李荣昌用力把持,托着他软绵的身体不倒。
李德一艰难睁开双眼。
模糊视线里,率先是挟持公子的儿子。
抬首,映入眼帘的是满面怒容的主君。
他绝望闭眼,最后竟呜咽哭出了声。
“呜????!”
“呜呜???!”
凄凄悲切的哀嚎在庭院里荡开,给眼前生死对峙平添出几分荒诞。
“不许哭!”
李德二竖起眉头,对着自己父亲厉声道:
“母亲都被害死了,你竟还要给他们哭丧不成?”
李明辰方才那些自以为是的屁话,李德二自是不相信半句。
公子随从去寻自己母亲,母亲敢不应?
无非是生了事罢了。
还多半是母亲自己所为。
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所以得知母亲死讯后,李德二心头反而松快了些。
‘母亲自去,孩儿随后便来。
但看着眼前父亲那窝囊的模样,李德二怒不可遏。
“不准哭!”
李德一的哭声应声而滞,茫然眨了眨眼。愣了半晌,似乎是没反应过来李德二话里的意思。
“呜呜~!”
李德一再度抽噎,但此次仅低哑失声,发出压抑的抽泣。
只看着他弯下腰,以手捂脸,连带迫使身后的李荣昌也不得不俯身弯腰。
李德二看着父亲这般表现,心中酸楚,却又有一腔怒其不争的愤怒,想张口就骂,但张了张嘴,却是只觉喉间干涩发紧,言不语。
自己之于母亲,同父亲之于妹妹,又有何脸面唾骂?
“啪!”
李德二猛地抬手给自己一个响亮耳光。
随后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父子俩一个受缚待戮,一个手掌屠刀,却同时唱出如出一辙的悲戚。
久久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