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荣昌自是不会任由身子倒地。
他当即右手一抵,双腿发力,便将身体倾倒的势头扛了过去。
而这时,右手传来的异样感让他心头一颤。
"......'
‘自己右手拿的是刀?!”
李荣昌心中猛地一惊,立马低头看去,果然入眼的便是已经瘫软在自己膝前的李德一,他的咽喉上汨汨冒着血液,还有细密的沫子,让他看得头皮发麻。
下一刻,他立马反应了过来,李荣昌嘶吼着转向李德二,喊道:
“不!!”
首先,映入李荣昌眼帘的是一口瓷白的口牙,以及咧嘴大笑,随后便见原本环在李明辰身上的壮实臂膀松开,慢慢攀上了其脖颈,摊开成掌抵住下巴。
“嗤??”
刀锋从中开始没入那白皙修长的颈项,而后便是如以绳锯木般。
一下又一下,反复推拉。
初时似刀切嫩豆腐,后面随着李明辰的痛苦哀嚎,血流如注染红衣裳,便开始变得滞涩起来。
好在李德二吃了的那两枚灵果还是有些效果,虽然经历肉身鞭挞以及心神衰疲,但手上还是有些力气。
“…........”
身下声音渐渐消寂,直到不发一声。
李德二的手上动作则越来越快,随即便骤然感觉手一松。
左手拎起李明辰那颗面目扭曲的头颅,放到面前,李德二龇了龇被李明辰喷涌血液染红的牙齿,轻轻点头。
‘想来他应当不想求死了。’
本该一刀杀了的,但谁让李明辰非要求死呢?
李德二觉得自己不能如他的愿。
所以只能手段残酷些。
此刻见李明辰这副表情,他应该是后悔了吧?
“畜...畜生!”
李荣昌浑身发抖地说不出话来,最后缓了好一会儿,这才恢复些元气,嘴角痉挛,手指颤抖的指着李德二,怒号道:
“给我活捉了他!”
他也要让李德二尝尝自己儿子遭受的痛苦!
不,他要用最宝贵的药方吊住他的命!
好慢慢折磨!
家丁们一拥而上,作势要将李德二捉住。
岂料这时,异变陡生!
众人头顶陡然跳出一道黑影,恰似苍鹰搏兔般凌空扑下,双腿精准踩在离李德二最近的两人肩头,趁着两人不堪重负,惨叫倒地之际,天生双脚一点,凌空翻身,眨眼间稳稳落在李德身侧。
“砰砰!”
面对再度围上来的李家下人,天生出手极为利索,一拳一脚便是一个身形倒下。
一时半刻间,哀嚎声满地都是。
“你!”
李荣昌看得惊怒不已,但环顾四周,见附近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后,他当即转身逃,却又听得身旁传来风声猎猎,慌张间扭头一看,发现是君平当面!
李荣昌立即止步子,手点对面的天生和李德二,脸上重新浮现出狰狞:
“郭宗师,就是他们杀了辰儿,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宗师在手,李荣昌总算是心稳了些,脸上再度露出即将报仇雪恨,以血还血的嗜血快意。
谁知下一刻,君平的声音就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他头上。
“让他们走!”邬君平沉声道。
“什……………什么?”李荣昌难以置信的转头看向郭君平,目瞪口呆。
“我说,让他们走!”
君平眉头紧锁,迎向李荣昌的视线:
“你以为我方才为何没及时赶来?还不是那下人旁边的也是位宗师高手,趁我救人心切时缠住了我,久战不下,这才回返。”
邬君平此刻的心情糟糕透了。
看向庭院内的流血场面,他拧眉不止。
当然,这倒不是因为李明辰的血腥死相。
这一路来的宗师之路,现下的这种场面在他看来不过是小打小闹,真正让他感到恼火的是,他好不容易与天生产生了些许默契,以及关系缓和的机会,这下全都化作了泡影。
一个死了父亲,一个死了儿子,还都是当面打杀.......
如何能善了?这梁子结大了!
而他也不可能因为想交好这位陌生宗师,就将李荣昌轻易交出去????就如他前面与天生讲得一样,他若是违背了自己与李家的约定,那他今后的修行也不好走。
之所以说武夫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正是因为他们不能认太多理,不然遇人,遇事需要百转千回,还没动手,自己脑子就先成浆糊了,容易陷入魔怔。
所以,一般武人们认得理只有一个??凡事过不过得去自己的心。
言语可骗得了一时,但心却不易瞒。
就算暂且能哄得一个心安理得,然则若是他日骤然想起,念头不通达,那就是永生永世的魔障。
所以,纵使因为李明辰的小心思,使得君平没听清灵果在何处,他后面又与天生有了买卖交易,但此刻,他还是得护着李荣昌周全。
好在君平与李家合作的本意,是李家以灵物的消息,换他与李家交好,而李明这个“口头徒弟”只不过是个添头,在自己心里没多大份量,死了也无妨。
不然,若是换做自己的入室弟子死在眼前,那他真是要和这藏头露尾的宗师以命搏命了。
来时路上的憧憬全部灰飞烟灭,还平白树了一位不清路数的武道宗师成为敌人......
乱遭,乱糟糟的!
原本可能化敌为友的武道宗师,现在百分百站在了对立面,偏偏李荣昌刚死了儿子,自己还不好说什么。
郭君平此刻杀人的心都有了!
但思片刻后,他也只得暗叹一声????实在是造化弄人!
而就在邬君平心中沉思之际,他旁边的李荣昌则是心脏咯噔了一下。
他虽然因李明的死气血上头,冲昏了头脑,但情绪一番跌宕起伏后,热血冷了,他的理智也重新占领高地??他听出了君平的弦外之音,那就是他已经与对面的那个蒙面宗师达成了一致!
武道宗师的厉害,李荣昌以前未见识过,但眼下却是见识到了,这蒙面宗师顷刻间就将自家奴仆全都打翻在地,全程下来气都不喘,显然是游刃有余。
此时此刻,在自己人身安全都不能保证的情况下,而且在场两位武道宗师都已经达成了默契,那他说什么话也没用了,甚至说多了,还可能有性命之忧。
所以,李荣昌缓缓低下了头,退至一旁。
“去备辆马车来。”郭君平皱眉看了眼李德一的尸首,沉声吩咐。
李荣昌面如死灰,但还是转头朝门外战战兢兢的下人们喝道:
“还不快去!”
“是,主君!”
不多时,一辆马车被李府车夫哆哆嗦嗦地牵至院前。
“走吧。”
郭君平面沉如水,转头看向天生以及眼睛朦胧眯睁的李德二,开口道: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至于日后......只能从长计议了。
天生看了君平一眼,默默点头,接着先将李德二扶上车辕,然后再将李德一的尸首小心抱进车厢内。
“我……我母亲......”李德二嗬嗬呢喃道。
方才在发现天生来时的那一刻,李德二心中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不是欣喜??因为他今日来李府,本就是为了求死而来。
也不是愧疚,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天生(天生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在庄子里安心生活,自己反而牵连他为了自己进城)。
这是一种信赖与支撑,一种被理解的释然,只觉得茫茫天地间,自己慷慨赴死之际,有人早就看清了自己的决绝,并且还早早备好了杀人的凶器,等自己途径时妥帖递上,不问缘由。
当下他已洒脱,不觉为难。
“有没有人知晓李德二母亲在何处?”见李荣昌沉默不语,郭君平替他站了出来,朝门外众人发问。
在场人当然都是低头诺诺不敢言。
毕竟眼下谁若是敢主动站出来,替李德二指路,说不得等李德二走后,指路的那个人就要被主君迁怒。
见无人回应,郭君平就欲要强行人头,却被天生抬手制止。
只见他俯身倾听李德二的喃语。
“不...不劳烦别人了,我...给你指路。”
声音虚弱,但却带着坚定。
天生略作沉吟,但很快便点头应下。
“前面往左......”
“往右......
"......
天生在李府里旁若无人的牵着马车穿行,李德二虚弱地倚靠在车辕上指挥行进。
很快便到了一处垂花门前。
看着那头连着的屋子,天生回头与李德二确定,李德二轻轻点头,哼唧道:
“第二间......”
天生默默点头。
快步走到厢房外。
天生发现这里的门扉并未合上,像是有人发现了里面的场景,惊慌之下逃离时忘了关门。
进入卧房。
正见着原本放置木桌的位置被人移开,只余一张木圆凳歪倒在地。
往上,便见一个妇人吊梁而亡的尸首,面容由一件洁白纱巾披着,使人看不到纱下面容。
天生不敢久看。
转身从床榻上拿出干净整洁的被褥,来到尸首旁,轻手轻脚的用这床被褥将尸首包裹妥当,小心抱出屋外。
李德二看着天生仔细将裹着被褥的母亲安放在父亲身旁,牵扯嘴角,同天生笑了笑。
接下来两人再度由李德二引路。
周边一片死寂,似乎李府内所有活物都在躲避两人。
李府大门近在眼前。
就待天生准备去开府门时,却见李德二已是先站了起来,迎着天生疑惑的眼神,李德二一边往门口走,一边道:
“这门,还是我自己来开!”
说完,他走到门前,将门后沉重的横闩挪开,一人吃力地推开大门。
“咯吱??!”
李府大门缓缓洞开。
瞬间,门外站着的寻热闹而来的人群,与李德二打了个照面,而就在看清李德二满身是血,以及身后蒙着面的天生后,人群轰的一下四散而开。
“杀人,杀人了!”
“快跑啊,杀人了!”
门前顿时清净多了。
随后两人一路颠簸着将马车赶出门,李德二这才一下瘫软在了车辕上。
此时日头正高。
“天生。”
“嗯?”手持缰绳,正专注而小心控制马车方向的天生回首。
“我听人说,人只有经历身边人的离去,才能长大。你说,这话对吗?”
天生抿了抿嘴,缓缓摇头。
“不知道?还是...也罢,可惜了......”
李德二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不懂的话,而后倏然感慨道:
“我懂!小草儿被卖那天,我才晓得了什么是尊卑有别,也就是遇着了你......”
李德二眼帘低垂,声音越来越低。
“我才有了死的明悟……………”
“什么?”天生没听清。
“我是说,我和父亲瞒了母亲一件事,但其实,我和母亲也瞒了他一件事。’
“什么事?”天生顺着李德二的话问道。
李德二转过头,对着天生灿烂一笑。
“我母亲她说,“德二,你要保守这个秘密!”
“唔??!”天生一听以为李德二在说笑。
“如此......也算解脱了!”忽而风声淹没了他的低语。
马车一路往城外赶。
临近城门前,却是见原本应该值守的差役却不见踪影,任由天生这个藏头露尾的蒙面人,以及李德二这个满身血污的杀人犯从容出城。
山涧农庄。
果园内。
花伯桑今日在树下格外心不在焉,时不时撂下手中书本,站起身在树下踱步,往长宁县的方向眺望。
终于,就在烈阳高挂九天之际,远处小路上出现了马车的身影。
花伯桑踮脚细看,见李德二靠在马车前头,似是还有精力与天生聊天,这才放下心来,想要上前去迎,却又突然步子一顿,施施然在树下蒲团上盘坐。
那马车一路往果园这儿来,他才装作惊讶,开口问道:
“你们这是干什么去了?弄成这样子?”
我知你的故作矜持.......
李德二看得明白,没有拆穿花夫子的佯装,点头郑重道:
“谢了!”
“谢我做什么?你这人说话可真怪!”
花伯桑小脸绷得紧,但嘴角和眉梢却是不住地往上扬。
“天生,帮我拿把铁锹来。”
天生闻言默默转身,李德二则是将车厢内的双亲轻轻抱了出来。
“这……………”花伯桑脸上的喜意瞬间凝固,神色呆住。
“无妨!”
李德二朝花伯桑扯了扯嘴角,平静道:
“他们这辈子过得苦,如今终于解脱,来世定能安康!”
天生很快取来铁锹。
而李德二也选好了地方??双亲的墓地就在溪水河畔。
也不让人帮忙,李德二自己深一浅一锹的就挖了个合葬的墓穴来。
一把将铁锹插进地里,李德二将双亲请入墓穴,然后再从怀里掏出母亲留的信,小心拆开抚平,便见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迹。
“妾闻欢喜,且随君去。”
李德二笑出了声,出了泪,生怕眼泪将信纸打湿,连忙将信纸重新塞回信封里,抹了抹止不住的眼泪,他走到自己老爹旁边,将信封妥帖放进其怀里。
“我...我还以为是写给我的呢,好险被我藏了去。”李德二趴在墓穴边沿,泣不成声。
哭了不知多长时间,等眼睛红肿了再也没有泪来,李德二才踉跄起身。
合土堆。
“今日有些累了,我回房睡一觉。”
树下。
天生同花伯桑问道:
“你之前说二哥他心急,就是早就察觉出了端倪?”
“什么?”
花伯桑恍若如梦初醒般瞪大眼睛,道:
“还有这回事?”
“师兄可不要乱说,我辈修道之人,最忌讳与人干涉因果,丝来线去最是耽误修行。”
天生横眉以对,却只间花伯桑眨巴眨巴眼睛,死不认账。
最后只得点头,说道:
“那行,二哥那儿不便打扰,今日午饭就在我屋里用了。’
“劳驾师兄。”
原地目送天生远去,花伯桑这才长长吐了口气。
这种事怎么能认呢?
我不过一个少年人,哪有什么禅机可以打的?
一切不过都是巧合罢了!
只不过......
花伯桑拧眉看向二人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道:
“怎么应到了他身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