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怎么记录这一切呢......】
吴桐把笔记本开开合合,最终烦躁的扔到了一边,背靠在了椅子上。
夕阳破云而出,暖融融的金光洒落大地,好似女神亲手披下的头纱,温柔覆盖上他的身体,又毫不吝啬的向四周铺展,将这群疲惫不堪的人,一同拥入怀中。
呜——
汽笛发出一声嘹亮长鸣,惊破了霞光朦胧的黄昏,蒸汽火车微微晃悠了一下,继续带着这群伤痕累累的灵魂向前驶去。
现在,硝烟散尽。
他们正在离开德国,辗转前往此行的最后一站。
瑞士。
团团白雾从车头烟囱里冉冉升起,再被疾驰的速度扯成一道白线,火车穿行在浅夏的欧洲山地间,随着海拔慢慢攀升,阔叶林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冷杉和落叶松。
他们在傍晚时分入境瑞士,搭乘最新开通的布吕尼齿轨铁路,从阿尔普纳赫施塔德车站出发时,夕阳正将四森林州湖染成一片熔金,山岚从湖面袅袅升起,被水风扯散成淡蓝色的薄纱,融入越来越浓的暮霭。
车窗外的世界,正在以一种近乎庄严的节奏,改变着它的面貌,
德国境内那些姿态雄浑的岩脊山脉被远远甩在身后,列车两畔的颜色开始丰富起来—————龙胆草的蓝、杜鹃的紫、薄雪草的银白,在五月的黄昏里交织成无边无际的花海。
起初,山坡上还散落着几座风格浓郁的瑞士农舍——深褐色的木板瓦屋顶结满青苔,被翻越马特洪峰的季风吹得微微翘起,屋檐下挂着成串的干玉米,在暮光里轻轻摇晃。
极目远眺,伯尔尼兹阿尔卑斯山脉的群峰——正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终年不化的积雪在微薄晚霞中泛着蔚蓝,与山脚下那片温润草甸交相辉映,共同形成了奇异的和谐。
福尔摩斯和亚瑟靠在旁边的座椅里,两人再没了来路上的兴致勃勃,卡隆坐在对面,右手撑着下巴望向窗外,眼神空茫而遥远。
他会想什么呢?
也许他正在想都灵小学的课堂,想热那亚港的海风,想利古里亚海上的白帆,想那个工程师的音容笑貌......也许他只是太累了,累到连回忆都成了一种奢侈。
吴桐垂眸收回视线,重新收敛自己千疮百孔的心。
回忆今天凌晨时分,天将破晓,他们就准备离开了。
最后分别之际,亚瑟对老爹说,你这把老骨头,山里蚊虫多水汽大,你还能再打几年?干脆把游击队交给年轻人,你和我一起回英国吧,你还能把你的家人也接过来。
老头子听完,乐了。
他回头望了望,这片他们刚刚用血与火丈量过的土地,正一点点褪去暗色步入黎明,久违的阳光照破云层,为这片饱经摧残的山谷披上一件体面的殓衣。
“快枪小子。”老人摇摇头:“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估计我走不了啦,只要那些吃人的工厂还存在,我就必须战斗下去。”
亚瑟还想再说什么,老爹一巴掌打断了他刚到嘴边的话:“臭小子,走吧,下次别再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亚瑟闻言笑了一下,知道这老头子的脾气比石头还倔,索性也不再劝:“你也是,别死了。”
“死不了。”老爹哼了一声,拍拍干瘦的胸脯:“我还要多活几年,看着你们这些年轻人把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呢!”
说罢,他转向吴桐和福尔摩斯,同他们一一握手。
“你们都是好人。”老爹认真的说:“不论是昂撒人,还是东方人。”
“万望珍重。”吴桐覆上老人的手,用母语道出独属于东方的祝福,福尔摩斯则是嘴角牵了牵,象征性的敷衍微笑了一下,转而硬邦邦问道:“临时电报线架设起来了吗?”
老爹一愣,随即咧开嘴,露出那口被雪茄熏得焦黄的牙。
“架好了!”他给福尔摩斯指了指旁边:“山坡下面,旧伐木棚里,那里有一台野战电报机,是搭在普鲁士军方的线路上偷的电。”
说罢,他又补了一句提醒:“昨晚那场大战,钢铁厂损毁太严重,肯定惊动了附近驻军,所以这条线路很可能会被监听,传一两条短报还够用,但是千万别发太多。”
福尔摩斯点了点头,自是知道其中深浅,他没再多说,转身朝那所简易的电报棚走去。
吴桐、亚瑟和卡隆跟在后面,四人穿过废墟边缘,地上热气蒸腾,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焦木灰土和钢铁残骸,朝霞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照在遍地散落的弹壳上,冷光凛冽。
小伐木棚坐落在一片黑黑的空地上,屋顶被烧穿出个大窟窿,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报务员正趴在桌上打盹,听到脚步声后猛地抬起头,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长官——不,侦探先生。”小伙子腾得站起来,手忙脚乱扶正眼镜:“我在监听萨尔布吕肯方面的军用频道,刚截获了几条加密电报,还没破译完………………”
“先帮我们发几封电报。”福尔摩斯打断他,语气难得的温和了一些:“私人的。”
报务员点点头,转身在操作台前坐下,手指搭上电键。
卡隆最先走上前,将一张已经拟好的电报搁在桌上。
那是他亲笔写的讣告:
【至意大利罗马,魏德金宫公共教育部————阿尔贝托·戴洛西先生,转呈安利柯·勃梯尼先生收】
【朱塞佩·泼来可西,热那亚人,工程师,于1888年5月1日凌晨,在萨尔河谷执行引导任务时殉职,请节哀,详情面陈】
【——卡隆】
报务员接过电报纸,开始沉默的敲击电键,当字节跳动到殉职那行时,他的手指略微有那么半秒停顿。
发完这封电报之后,报务员把旋钮调回零位,转过头对福尔摩斯说:“英国先生,之前您在溶洞的时候,就嘱咐我要留意伦敦方面的回电——刚刚系统里接收到了一封。”
福尔摩斯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他接过对方递来的电报,发报地址是伦敦蓓尔美尔街,经过萨尔布吕肯-霍恩巴赫-埃森巴赫三站转发,内容已经解码了。
那是一份名单。
瑞士迈林根菜辛巴赫和平峰会的完整受邀者名录。
德国与法国各自派出了阵容庞大的全权使团,英国、意大利、俄国、西班牙等国也以观察团的名义列席旁听,不夸张的讲,欧洲乃至世界的命运,现在全都牵涉在了这张名单上。
作为备受瞩目的谈判国,德国此次委派出了两位亲王和国家外交部政治司司长作为首席谈判代表,阵容不可谓不豪华,化工巨子弗里德里希·拜尔先生和约翰·威斯考特教授也在其中,作为工业和学术顾问出席使团赶赴瑞士。
英国方面以下议院议员约瑟夫·张伯伦为首,辅以新老资本权贵和白厅政要,诸如卡文迪许公爵,莱昂内尔和安东尼两位罗斯柴尔德、格罗夫纳公爵......当然了,还有麦考罗夫特·福尔摩斯。
名单很长,福尔摩斯的目光一行行浏览过去,逐一掠过那些显赫的名字,直至停在英国名单末尾新增的一栏上:
【大英帝国国家学术顾问——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剑桥大学数学系前系主任,皇家学会通讯会员)】
晨光从烧穿的屋顶窟窿中漏下来,在满地焦木碎屑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报务员的手指还搭在电键上,福尔摩斯从怀里掏出石楠烟斗叼在嘴里,擦亮了一根火柴。
“回电。”他说,“给我哥哥麦考罗夫特·福尔摩斯,伦敦尔美尔街10号收。”
报务员的指尖悬在电键上方,等待下文。
福尔摩斯灰眸里散发出凜冽的寒光,他用一种不容商榷的口吻,缓缓念出电文内容:
“华生必须来,以你的名义,或以任何必要的名义,务必将约翰·H·华生医生列入赴瑞代表团名单,并告诉他,这是我最后的请求——这将会是我和他共同处理的最后一案。”
吴桐知道,福尔摩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某种心绪——也许是关心,也许是感慨命运,也许是对即将到来的终结心有预感。
他转向报务员,继续口述。
“第二封发往伦敦圣约翰伍德,艾琳·艾德勒小姐收。”
“请她即刻将孟知南、克拉拉·西梅特尔、艾米丽·坎贝尔三位小姐护送至瑞士迈林根,附信告诉她,伦敦已经不再安全————所有能保护她们的人都在离开。”
“另外,这不仅是我的意思,也是吴医生的恳请。”
他把目光转向吴桐,后者回以一个默认的眼神。
“请务必亲自陪同前来,目前你是唯一一个我们可以完全信任托付的人,告诉孩子们,索菲亚已经不在了。”
报务员敲完最后一个字时,整个伐木棚陷入了沉默,只有晨风穿过烧焦的窗框,发出低细的呜咽。
福尔摩斯转向吴桐,问道:“吴医生,你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吴桐摇了摇头,未发一言。
黎明的熹微天光正从门外渗进来,在吴桐的侧脸上镀了一层冷白,索菲亚坠入深渊时那头被热浪卷散的金发,她最后那抹绝然又凄烈的眼神,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伦敦现在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拜耳先生和威斯考特教授正在前往瑞士,其他大人物也都在筹备和平峰会,所有能保护她们的人都即将离开伦敦,他自己更不可能折返。
索菲亚的惨剧刻骨铭心,他不能忍受这几个孩子,在这座危机四伏的罪恶之城里再待一天。
不多时,三封电报沿着临时架设的军用线路,穿过萨尔河谷,跃上科布伦茨的民用干线,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横跨整个欧洲大陆,朝伦敦和意大利的方向无声疾驰而去。
福尔摩斯将那张峰会名单折好,小心放进马甲内袋,做完这一切后,他转身望向窗外正在苏醒的山谷,柳条人庞大的残骸巍峨如山,还在远处冒着烟,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刺目。
“走吧。”
又是一声汽笛声嘹亮传来,惊破了吴桐的追忆。
浮生梦归,梦碎亦残。
暮色沉沉浸上雪峰的银顶,星月璀璨,福尔摩斯终于表露出了罕见的疲惫色,他将头靠在火车车窗玻璃上闭目养神,瘦削的身躯佝偻成了一个残缺的弯弧。
吴桐看着这位难掩憔悴的大侦探,不禁想起临行前,在蓓尔美尔街的那个深夜。
当时麦考罗夫特说,他弟弟从来不懂得自己照顾自己。
也许麦考罗夫特说得对,但也许夏洛克·福尔摩斯并不需要别人照顾他——他只需要一个目的地,一个他必须亲自去面对的人,一个他愿意用生命去终结的对手。
而那个人,此刻也许已经坐在莱辛巴赫瀑布上方的古堡里,等待着这场诡影游戏的最后一局。
列车终于在入夜前,抵达迈林根。
这是一座坐落在哈斯利山谷中的小镇,四周被巍峨的雪山环抱,阿勒河从镇中心穿流而过,河水是冰川融水特有的乳蓝色,在月光下泛起白银般温润的光泽。
迈林根火车站很小,站台花坛上种着几簇修剪整齐的杜鹃花,花丛旁立着一块木质路牌,上面写着【莱辛巴赫瀑布——三刻钟脚程】。
路牌的边缘钉着一枚铁制箭头,指向山谷深处那片被残霞染成玫瑰色的峭壁。
远处,一道白练从数百英尺高的悬崖上飞泻而下,水声隆隆,即使在火车站也能隐隐听见,瀑布上方,一座铅灰色的古堡矗立在峭壁顶端,呈现出一轮冷峻而庄严的剪影。
那就是大名鼎鼎的法尔克施泰因古堡。
这是一座始建于十三世纪,历经七百年风雨,始终俯瞰着哈斯利山谷的古老要塞,而今它将见证欧洲最为关键的磋商————走向战争,还是保持和平。
晚风习习,迈林根的空气清冷而稀薄,带着松针和潮湿岩石的冷香味,小教堂的报时钟敲了八下,洪声在山谷中回荡良久,辽远索耳,挥之不散。
四人沉默半晌,福尔摩斯幽幽开口了。
“今晚我们在镇上过夜。”他说,那双灰眼睛寸步不离,凝望向悬崖顶端的古堡:“等华生和我哥哥一到,我们就以英国代表团的名义进入会场。”
“那里,将会是最后的落幕。”
夜色渐浓,法尔克施泰因古堡的轮廓越来越模糊,直到完全融入浓稠夜色,天地间只剩下莱辛巴赫瀑布的水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不休,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审判敲响丧钟。
当晚。
遥远的德国,埃森巴赫和韦赛尔钢铁厂,众人刚刚离开的那处废墟。
废墟之上,天空是铅灰色的。
鸦群在低空盘旋,黑压压一片,它们落满焦黑的死树,注视着仍在不断冒烟的柳条人残骸,发出阵阵粗糙的啼叫。
它们饥肠辘辘,已经等了很久了,只等地面上那两个不速之客离开,就落下来享用这片焦土上俯拾皆是的盛宴。
踏着满地断壁残垣和断裂钢铁,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踉跄走来,他扶了扶帽檐,用手杖不耐烦的敲了敲柳条人的残骸,发出空洞的铮铮震响。
“如你所见。”他用手帕嫌恶的捂住口鼻,头也不回的对身边那人说道:“熔炉计划,教授最得意的杰作,就这么毁了——杰克,你错过了昨晚的好戏,那场面,啧啧。”
那个被称为杰克的人一言不发,这人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油皮夹克,踩着一双普普通通的棕毛马靴,戴着一顶普普通通的贝雷帽,看上去和寻常的德国农民没有任何区别。
唯独能说得上与众不同的,是这人戴了一副白棉布的医用口罩,上半截面孔也隐遁在短帽檐下,看不清面目,加之其过于平庸匀称的体态,甚至连是男是女都难以分辨。
面对这位伦敦第二危险的人物,杰克置若罔闻,只是旁若无人迈过几道横在前路上的钢梁,皮靴下咔嚓咔嚓响个不停————那是被踩碎的人骨残骸,早已被大火烧得焦脆。
莫兰讨了个没趣,他盯着杰克看了好一会,嘴角那抹笑意渐渐变成了某种介于好奇和烦躁之间的表情。
“你知道吗,从你第一次来黑鸦俱乐部找我,我就觉得你不对劲,尽管你的口音很轻,几乎听不出来,但还是被我分辨出来了。”
他把手杖夹在腋下,掏出烟盒,磕出一支卷烟叼在嘴里。
“你是从殖民地来的人——朝鲜半岛?越南?还是中国?”
他每报出一个地名,都停顿一下,像是在等待对方露出破绽。
但那个沉默的人一个字都没有回答,杰克只是站在那片焦土上,静静看着那具庞大的柳条人尸体,仿佛这些猜测与自己毫无关系,又仿佛早已习惯了被这样询问。
莫兰耸了耸肩,放弃了这场单向的审讯。
他踢开脚边的几片废墟残骸,然后靴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在焦土里埋了一半,被高温烧得变形,不过莫兰还是认出了它。
他弯腰把这东西捡起来,吹掉上面的灰烬。
是一枚戒指。
戒指的银质底座已经被烧得焦糊扭曲,戒面上的那朵百合花仍然可辨,黑珐琅镶嵌的花瓣在高温中烧了太久,熔化成了流淌的泪滴状,点点凝固在扭曲的银托边缘。
这是剑桥大学毕业生的毕业礼物之一,不必说,这是属于镇长埃里希·瓦尔特的遗物。
莫兰把戒指在掌心里掂了掂,用拇指轻轻往上一弹,戒指顿时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在几步开外的焦土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叮当。
“不走运的家伙。
大群乌鸦盘旋在上空,呱呱嘶鸣响彻四周,它们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有几只胆大的落下来,在焦土上啄食尸体上被烤熟的人肉。
莫兰用手帕捂着口鼻,跟在沉默的杰克身后,深一脚浅一脚朝大熔炉的废墟方向走去。
柳条人那巨大的残骸匍匐在他们右侧,被网格尼尔贯穿的钢铁骨架扭曲成诡异的弧度,很多地方还在嘶嘶喷着残余的蒸汽,混在鸦啼中,犹如一首变调的镇魂曲。
晨曦穿过废墟上升腾的热浪,将整个世界折射成晃动的幻影。空气里弥漫着焦油和煤渣的刺鼻味道,还有蛋白质燃烧后特有的甜腥。
越靠近废墟中心,尸体越多,气味越浓,鸦群也越密集。
杰克停下脚步,似乎是注意到了什么。
莫兰远远看着这个人,用那双苍白纤细的手扒开碎石,掀开钢板、一层一层往废墟深处挖。
杰克挖了很久,久到莫兰开始不耐烦,直到对方把一具焦尸从碎石和钢板下拖了出来。
这具尸体全身高度碳化,浑身裹满着厚厚的煤灰,烧得面目全非,完全看不出原本面目,四肢和躯干因为高温而蜷缩成拳斗姿态,整具尸体看上去就像一个焦黑的问号。
杰克站到莫兰旁边,二人看到,那具尸体上赫然有一枚已经被烧融的铁十字勋章,勋章几乎镶进烧焦的皮肉里。
“弗里茨·冯·穆勒少校。”莫兰上摘下帽子,喃喃说道。
杰克没有罢手,转向了另一侧,仿佛能看透那片废墟下埋着什么似的,继续埋头挖了起来。
莫兰把抽到底的烟蒂扔在地上,用靴尖碾了眼:“这有什么可找的。”他朝废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不耐烦道:“这种温度,人早就烧成灰了——喂!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对方没理他。
那双苍白的手已经扒开了碎石和钢板的缝隙,将压在上面的重物一层一层清理干净。
莫兰大步过去,刚想出言责怪,就被映入眼帘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废墟中间,躺着一个气息奄奄的女孩。
是索菲亚·穆勒。
灾难发生时,一块倾倒的钢梁和墙壁恰好砸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狭小空间,奇迹般保住了索菲亚的性命。
可是火焰没有放过她。
索菲亚的脸颊、头颈、四肢、躯干——全部严重烧伤。
女孩的皮肤不再是皮肤,而是一种焦黑的硬壳,裂缝间仍在往外汨汨渗液,血痂融化后又凝固成蜡状,她的头发全部都烧光了,黑灰色的焦痂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颌。
她全无意识,嘴唇微微翕动,偶尔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细的呜咽,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像极了濒死的小兽。
“还活着吗?”莫兰上校不确定的问了一句:“都成这副模样了。”
沉默了几息之后,莫兰听到一个简短的回答。
“还活着。”
只见那人蹲下身,伸出那双骨节分明的细手,用极其专业的手法检查起来:
先是翻开索菲亚紧闭的眼睑查看瞳孔对光反射,捏住她的下颌将头轻轻偏向一侧清理呼吸道,最后并找手指探向颈侧,停留感受了片刻。
“心跳很弱,好在还算稳定,呼吸道有轻度灼伤,气管尚未完全闭合——她是在最后一刻屏住了呼吸。”
说完这些后,杰克把手从索菲亚的颈侧移开,补了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真是个勇敢的孩子。”
莫兰上校看着地上那具不成人形的小小身体,嘴角的那缕笑意缓缓褪去,心底暗暗心惊。
毕竟能从这座焚尸炉中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来,完全可以称得上奇迹了。
不知怎的,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居然动了某种另类的恻隐之心。
“那又怎么样?都成这副模样了,活着也是受罪。”莫兰上拔出腰间的手枪,熟练的压弹上膛,将枪口对准了深陷昏迷的索菲亚。
“我可以赐给她一个痛快。”
“别。”
杰克伸手压低莫兰的枪口,俯身把索菲亚从废墟里小心翼翼的托起来,将她轻轻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解开自己的夹克铺在她身上。
“带走。”这人轻声说道,语气中似有玩味:“我要亲手重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