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把时间,拨回到两分钟前......
似乎已经预感到了即将爆发的冲突,麦考罗夫特在走进房间后,不动声色的把门反锁上了。
瀑布的轰鸣声即使关着窗户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仿佛整座古堡都建在一面巨大的低音鼓上,现在各国使团都还未入住,走廊里静悄悄的,唯独尽头的服务吧台还亮着灯。
“你根本没有理解这件事的本质,小夏利。”麦考罗夫特一进门就板着脸说,他随手拽过张扶手椅坐下,神态活像一个正在给小学生讲解算术题的家庭教师。
“恰恰相反,我理解得非常清楚。”夏洛克·福尔摩斯叉腰站在房间中央,大衣没脱,围巾也没解,显然从进门那一刻起就没打算坐下。
“你又打算让他在你眼皮底下溜走,就像过去二十年里的每一次那样。”他把again(又)咬得极重,咄咄逼人看向哥哥。
“溜走?哈!”
麦考罗夫特干巴巴的冷笑一声:“你口中那个罪大恶极的人,此刻正作为瑞士联邦政府的贵宾,从英国剑桥大学赶赴这里,很快就要坐在和平峰会的谈判桌旁呢!”
“他的邀请函是伯尔尼亲自签发的,也是大英帝国政府亲自批准的,他本人更是首相的私人朋友,你想逮捕他?你打算用什么罪名?嗯?你又有什么证据?”
“所以呢?你就打算什么也不做?”夏洛克难得暴怒,厉声质问哥哥。
“我打算让和平峰会顺利完成。”麦考罗夫特的声音也提了起来:“你知道这场和平峰会有多重要吗?”
答案不言而喻,现在欧洲各国都在整军备战,几十年积攒的宿怨仇恨早就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数百万军队正源源不断在各国边境线上集结待命,随时都有可能擦枪走火。
外交局势方面,同样不容乐观。
前段时间曝光的安东尼奥王子婚外丑闻,令法国和西班牙的关系风雨飘摇,双方王室利用各自媒体公开表示不会原谅对方;
德国新皇威廉二世登基,对外奉行民族复仇主义和铁腕政策,大肆重提阿尔萨斯-洛林地区的旧日争端,意图借此理由重燃与法国的战火;
诸如英国等老牌殖民地国家的利益,也正被新兴资本国家的工业扩张逐步蚕食,矛盾如沸水盈鼎,已然到了针尖麦芒的地步.......
战争前所未有的迫近,可以预见的是,这场冲突的烈度将会超越人类历史上的任何一场战争,势必席卷整个世界。
麦考罗夫特换了个姿势,他冷笑着说:“在欧洲即将爆炸的关键时刻,你——我的亲弟弟————打算冲进会场,揪着一位剑桥教授的领子,指控他是犯罪界的拿破仑?”
“这个比喻是他自己先用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冷冷道。
“什么?”
“犯罪界的拿破仑,我在一份案卷里读到过,他用来形容自己。”
麦考罗夫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姿态像极了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在面对一块无论如何也嚼不烂的牛排。
“小夏利,我再说最后一遍。”
“你说他是伦敦最大的罪犯,可你没有证据;你说他的网络遍布欧洲,可你找不到任何一个活着的证人愿意出庭指证他;你说他制造了那些惨案,可每一桩都只是你的推理,没有任何能在法庭上为他定罪的东西。”
“所以我才要去找他。”福尔摩斯说:“当面。”
“当面干什么?用你的拳头逮捕他?”
“如果有必要的话。”
麦考罗夫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介于呻吟和怒吼之间的闷响,从扶手椅里腾地站了起来。
“你真是——无可救药!”
麦考罗夫特站着的时候比坐着更有压迫感,他身高和弟弟同样接近一米九,体型相当于两个弟弟加在一起,往房间中央一站,活脱脱一堵愤怒的肉墙。
“你可真是一点没变!小时候你非要证明邻居家的小狗是被厨娘的侄子偷走的,结果你翻遍了整个厨房,把人家的炊具和围裙全都翻出来了,最后小狗是自己跑回来的!”
“但即便这样你还是不肯认错!代价是在花园站了整整一个下午,就因为你觉得‘推理没错,错的是狗'!”麦考罗夫特难得说了这么多话,气得两颊上的肉直跳。
“那条小狗的活动轨迹确实与我的推理完全吻合,它是被爆竹吓跑的,而那个侄子恰好有当时外出的记录!小狗跑回来是因为它饿了,这不代表我最初的判断有误!”福尔摩斯梗着脖子辩解。
“你当时十二岁!”
“年龄与逻辑的正确性无关!”
麦考罗夫特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用拳头猛了一下身旁的桌子,桌上的杯盘全都跳了起来。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以为你只是在和一个数学教授较量吗?你以为这只是一桩可以写进华生那些浪漫小说里的精彩案子吗?你错了,夏洛克!”
“你面对的是整个欧洲的政治棋局!你打算干什么?凭你的推理把他抓起来?醒醒吧!你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恐怕不等他被抓住,你自己倒先被暗杀在莱辛巴赫了!”
福尔摩斯一言不发地听着,等麦考罗夫特吼完,他平静地问:“你说完了吗?”
“还没有!”
麦考罗夫特大步绕过桌子,走到福尔摩斯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不正常。
“你知道我最担心的是什么吗?”
麦考罗夫特点着夏洛克的胸口:“我担心的是,他杀了你之后,我甚至没办法为你讨回公道,因为他会像之前每次那样毁灭证据,我只能在蓓尔美尔街的公寓里,对着你那把该死的小提琴发呆。”
房间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你说完了?”夏洛克·福尔摩斯问。
“我说完了。”麦考罗夫特·福尔摩斯答。
“那我要告诉你,大麦克——”福尔摩斯抬手指着他哥哥的鼻子:“你是个懦夫!”
他喋喋不休控诉起来:“你总坐在第欧尼根俱乐部里,用所谓的大局观和政府要员身份,来掩饰你的无所作为!”
“二十年前他就该被抓住了,他在德国搞那些宗教献祭的时候————那时候你就在这个位置上!可你什么都没做!”
“现在他已经杀了多少人?托马斯勋爵、塞琳娜·莫罗、杰里米、伊莱亚斯、泼来可西......你还打算让他杀多少?你还打算等多久?等到和平峰会结束之后,让他大摇大摆回到剑桥大学继续当他的数学教授吗?”
“你——咳咳咳!”麦考罗夫特气急了,下意识想摸口袋里的氧气喷罐,却摸了个空,引出一大串剧烈的咳嗽。
“你没有资格阻止我。”福尔摩斯冷冷甩下一句:“你从来没有资格阻止我。”
麦考罗夫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夏洛克·福尔摩斯,”他用一种极其危险的语调说:“收回你刚才的话。
“哪一句?”
麦考罗夫特没耐心再说下去了。
他扑了上去。
那是麦考罗夫特·福尔摩斯成年以来,做过的动作幅度最大的一件事。
超过三百磅的体重像雪崩一样砸向福尔摩斯,两个人撞在后面的长沙发上,沙发顿时发出一声呻吟,四条腿在地板上滑出刺耳的尖叫。
“你疯了!”福尔摩斯被压在底下,拼命用手撑住麦考罗夫特的下巴。
“是你先说我懦夫的!”
他们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姿势扭打在一起,起初麦考罗夫特凭借绝对体重,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狠狠给了弟弟两拳,夏洛克被打得鼻血横飞,结结实实印在地上。
但很快,夏洛克开始反击,他提起膝盖,对准哥哥腹部最柔软的位置,用力顶了上去,麦考罗夫特嚎叫一声,稍微松开了手,夏洛特趁机从他身下滚了出来。
两个人气喘吁吁的重新站稳。麦考罗夫特的三件套全都敞开了,露出雪白的大肚皮,夏洛克的鼻血狂飙,头发乱得像破鸟窝。
夏洛克气炸了,他目光一斜,看见了桌上冰桶里的酒瓶。
那是东道国准备的瑞士沙斯拉白葡萄酒。
他想都没想,一把抄起酒瓶,抡起来对准哥哥的脑袋就要砸上去。
麦考罗夫特的眼睛立时瞪圆了:“小夏利!放下!这是犯规的!”
“凭什么!”夏洛克举着酒瓶嚷嚷。
“对决中不许使用武器!这是我们福尔摩斯家族的规矩!”
夏洛克看了看手里的酒瓶,又看了看麦考罗夫特,他咬了咬牙,真把瓶子啪地搁回桌上。
麦考罗夫特偷偷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夏洛克又扑了上来。
这次是用手的,两个人直接撞在墙上,墙上那幅阿尔卑斯山风景油画被震得歪了下来,两个人边打边骂,这才有了外面众人听到的“懦夫!”和“蠢货!”。
“你咬我!”扭打中福尔摩斯尖叫。
“那是我脸颊上的肥肉!塞在你的手肘底下而已!”麦考罗夫特吼回去。
他们滚到了地板上。这时候的较量已经没有任何技术可言了,麦考罗夫特凭借体重优势企图再次压制弟弟,夏洛克对准哥哥的胖脸连扇带打,噼里啪啦爆豆一般。
兄弟两人从墙上打到地上,一条原本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无辜毛毯被卷进了战场,莫名其妙缠住了两人的腿。
“你别动!”
“我才没动!是你在拽!”
“那是毯子!你踢到的!”
“是你先踢到的!”
夏洛克奋力挣扎,想把腿从毛毯里抽出来,结果一蹬腿正好踹中了哥哥的肚子,麦考罗夫特闷哼着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在沙发上,把整张沙发又往后推了好几英寸。
夏洛克趁机坐起来,用力扯掉缠在腿上的毛毯,他一条袖子从肩膀处扯裂了一道大口子;而麦考罗夫特更糟,他衣服上的扣子全崩没了,额角大汗淋漓,胸口不停起伏。
兄弟两个都打累了,气喘吁吁并排瘫坐在地上,谁也不主动看谁,气氛尴尬中莫名透露着滑稽。
过了良久,麦考罗夫特伸出一只手,颤颤巍巍指向窗外。
“……..……你听听。”
夏洛克喘着粗气,窗外传来瀑布的隆隆回响。
“那是菜辛巴赫瀑布。”麦考罗夫特有气无力地说:“瑞士最著名的景观之一,届时和平峰会结束后,与会者们要在瀑布前合影留念——现在我的下巴上有一块淤青。”
“你可以跟你的大人物朋友们说你摔了一跤。”夏洛克满不在乎的撇撇嘴。
麦考罗夫特把这句话含在嘴里咀嚼了两秒,不知是太累了还是确实被气到了,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小夏利。”
“嗯?”
“你可真是个混蛋。”
“你也一样,大麦克。”
歇够了,兄弟两人踉跄着爬了起来,见哥哥像个肥鹌鹑似的躺在地上胡乱扑腾手脚,夏洛克眼皮抽了抽,还是伸手把麦考罗夫特拽了起来。
“你最好清楚你在做什么。”麦考罗夫特掸了撑破衣服,似乎是感受到了弟弟心意已决,这次他没有话里带刺:“当危险逼近时却拒绝承认,这不是勇气,是愚蠢。”
夏洛克沉默了半晌,屋外的人们正在试图撬开门锁,他回头直视着麦考罗夫特,最后淡淡留下一句:
“危险本就是我职业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
索菲亚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软。
身下的床铺软得不像话,软到让她觉得自己正漂浮在水面上,身体每一寸都被流水托举着,却没有一丝潮意,那种失重感太过于不真实,让意识在苏醒的边缘徘徊了许久。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坠入火海的瞬间,透过澎湃烈火,她耳畔依稀听见很多很多声音,层层叠叠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从地狱还是人间传来的恸哭。
身下古怪的“水”仍在流动,温热干燥,柔软得让她害怕。
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应该这样软,软到让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骨骼和皮肤的分界,整个人正深陷在这片柔软中,宛如一块缓缓融化的蜡油。
紧接着,是蚀骨心的疼痛,轰然涌上她的脑海!
全身每一个毛孔同时往外渗透出疼痛,她分不清这疼痛从哪里开始————手脚、四肢、躯干、头颅......每一寸身体都在同时尖叫,那感觉就像是被活生生剥去了全身的皮!
视觉恢复得最慢,光线先是一团模糊的灰白,然后是晃动的影子,然后——
她看到了自己。
无数个自己。
头顶和身侧赫然悬挂着无数个大小不一的镜子,全方位无死角照她的全身,她被困在一个由镜子构成的六面体囚笼中,每一面镜像都清晰得残忍。
那是她,但她......认不出来。
或者说,她不敢认。
从额头到下颌,从脖颈到锁骨,从肢体到躯干——她被烧得面目全非,浑身的皮肤和毛发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焦黑发皱的硬壳!
焦烂的裂缝间仍在往外渗液,脓血混合着组织液,凝固成片片黄痂,脸颊彻底烧毁,能看到鼻梁两旁的空洞,嘴唇不见了,露出底下扭曲的齿龈和参差的牙齿边缘。
她试图转头,可脖子被皮带固定住了;试图抬手,可手腕和脚腕都被绑在床架两侧的栏杆上。她无处可躲,无法做出任何逃避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
恍然间,她分不清自己究竟已经醒来,还是依然沉沦在噩梦里。
她呆呆凝视着镜子里的那个怪物,终于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尖叫了很久很久,直到喉咙再也发不出声音,只有气流从声带中空洞的穿过。
在这间镜厅的隔壁,有两个人目睹了全部。
在镜厅角落有面镜子,从索菲亚那侧看去,是一面普通的全身镜,但殊不知这其实是特制的单面镜,镜后有一间暗室,从后往里望去,可以将整个镜厅的景象尽收眼底。
莫兰上校站在玻璃前,稀薄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起初他以为自己已经对恐惧无感,然而当他真正听到索菲亚那声惨叫时,他的手指还是下意识攥紧了。
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那声音太不像人了。
他杀过很多人,在印度用步枪,在阿富汗用匕首,在伦敦用特制的小口径狙击弹;他更听过无数惨叫,求饶的、诅咒的、崩溃的。但他从未听过这种犹如来自地狱的惨叫。
那是一个猝不及防的灵魂,眼睁睁看到自己被彻底毁灭时发出的哀嚎,没有任何语言可以承载,没有任何训练可以免疫,莫兰挽臂换了个姿势,藏起掌心被掐出的红印子。
他强迫自己转移视线,落在索菲亚身下的那张床上。
那张床很奇怪,整体呈蛋壳型,边缘微微向上收拢,像一只巨大的白瓷碗,碗里铺着厚厚一层细沙,雪白绵密,没有任何杂质,远远看去真像一汪液体。
这些细沙从她身体底下一直没到边缘,在冷白荧灯下泛着一种不真实的柔光,然而这张床最诡异的地方在于——它在动。
不是蒸汽或电气的机械震动,沙层深处不停往上冒出小气泡,密密麻麻,连绵不断,整个沙床仿佛一锅正在微沸的牛奶,沙粒被气泡顶起又落下,画出一圈圈缓慢的涟漪。
回想起昨天晚上,神秘人——那个自称杰克的家伙——在镜厅建好之后,就用几句蹩脚的说辞,把莫兰上校给支了出去。
莫兰上校不明所以,不过考虑到教授的嘱咐,他还是依言出去了,在外面待了一支烟的工夫后,等回来就发现镜厅里凭空多了这个古怪玩意。
莫兰盯着那张床看了很久,转头问向身旁的杰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杰克没有回答,他把脸紧紧贴在单面镜上,那双隐于阴影的眼睛正透过特制玻璃,专注看着镜室里的索菲亚,如同教堂里虔诚的信徒凝视祭坛上的耶稣雕像。
“被烧成这样,这张床能救活她?”莫兰收回视线,重新望向那口不断冒泡的白色蛋壳。
杰克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莫兰上校讨了个没趣,他重新看向浑身焦糊的索菲亚,他看见她的嘴唇正在无声翕动,应该是在重复同一个词,也许是“爸爸”,也许是“妈妈”,也许是“疼”。
“从噩梦中醒来,自以为死里逃生。”
杰克喃喃自语,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玻璃上索菲亚脸颊的位置:“结果迎接她的——是镜子里这副丑陋到极致的模样,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噩梦呢?”
索菲亚还在镜厅里不停挣扎,她被绑缚的双手徒劳抓挠着床架栏杆,她听不见玻璃这边的对话,她只能看见无数个残缺毁容的自己,在无数面镜子里同时扭曲蠕动。
“多么脆弱的生命啊。”杰克低语,他摘下帽子,露出满头狼毫般的黑发。
他看得出神,痴痴盯着索菲亚,这个亲手救了她身体,又毁了她灵魂的神秘人,居然流露出真挚的动情,眼泪夺眶而出,顺着口罩边缘无声滑落:
“这声惨叫......真让我......感动到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