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郁,泰晤士河上的雾气漫过堤岸,悄然浸没了南岸的街区。
海德公园角的圣乔治医院,那庞大的波特兰石建筑群,在雾与月的交织中,沉默矗立。
三楼东翼的走廊里,煤气灯调得很暗,灯罩上积着经年的灰垢,光线昏黄得像隔了层脏水,值夜护士的脚步声从长廊尽头传来,咯吱,咯吱,渐行渐远,在转角处消失了。
病房门上的玻璃窗透出一方昏光,落在走廊地面上,被窗格切成了几道平行的光栅。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华生趴在病床上,姿势是被翻过来的一——他背上的烧伤不允许他仰卧,绷带从肩胛一直缠到腰际,亚麻布上渗出大片大片的黄色组织液和血渍。
隔着绷带也能看出,他后背的整片皮肉,已经被伤得不成样子了,绷带边缘处露出的皮肤呈现深红色,烫伤的水泡破了又结,结成一层蜡黄色的硬痂,与绷带黏连在一起。
他侧着脸埋在枕头里,睡得正熟,不过即使在吗啡的作用下昏睡过去,他的眉头也紧紧蹙起,不曾舒展。
屋里很安静,只剩下华生不均匀的呼喘声。
倒挂的玻璃瓶里,透明的药液顺着橡胶管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在墨菲滴壶里溅起细小的涟漪,然后沿着针头,静静流进他左手背的静脉里。
门外,巡夜护士的脚步声又回来了,咯吱,咯吱,经过了华生病房的门口,没有停留,渐渐远去。
又过了一会儿。
咯吱,咯吱。
走廊尽头,响起另一道脚步声。
一道影子先出现在走廊转角,被煤气灯拉得又扁又长,沿着墙壁慢慢挪过来。
是一位医生。
白大褂穿在他身上不太对劲——袖子短了一截,露出里面深色外套的袖口;肩宽是多,但那布料撑在肩膀上绷得有些紧,看上去......这衣服原本并不是为他裁的。
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被走廊昏暗的光线藏住了大半,满脸的大胡子浓密而蓬乱,遮住了大半张面孔,一直连到鬓角,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轮廓。
唯独一个鹰钩鼻,从胡子和镜片的包围里突兀地戳出来。
他走得不快,在经过护士站时,他微微侧了侧头,看到台灯下摊开几本翻开的病历,值班护士正在打盹——没人注意到他,一切都显得很正常,也很安静。
他径直来到华生的病房门前,手落在门上时,停了一息。
门推开了。
病房里的光比走廊更暗,那盏煤气壁灯被调到了最小的火苗,在灯罩里微微闪烁跳动,窗帘拉上一半,窗外是伦敦的夜,雾气和月光搅在一起,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那名医生走进来,他站在门口,先是煞有介事看了一眼床头的输液架,然后伸手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本,随手翻了一页又翻回来,那模样真像是一个正在查房的医生。
但是,他的眼神始终没有真正落在那些医嘱上,一直都在若有若无的凝视着病床上的华生。
过了良久,他摘下金丝边眼镜,深深叹出口气。
这个动作让他的眼睛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是一双灰色的眼睛,眼眶里布满了血丝,下眼睑青黑一片,眼角处有一道陈旧的干涸痕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胡须边缘。
他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
窗外的雾气通过街灯,在玻璃上投下缓慢流转的影子,这时煤气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咝咝声,墨菲滴壶里的药液还在无声下坠,一滴,又一滴。
他伸出手。
那只手在半空中悬了很久,指尖微微发颤,最终没有落在华生的肩头,而是轻轻按在了床沿的铁架栏杆上,五指慢慢收紧,指节渐渐泛白。
“老朋友……………”
就在这时,门开了。
玛丽·摩斯坦太太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长裙,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盘髻,几缕碎发从鬓角散落下来,贴在脸颊上,眼眶四周的皮肤被泪水反复浸得通红。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丈夫身上,只停了一秒,接着便移向了床边那个陌生医生。
在她的印象里,华生的管床医生,甚至这层楼的整个科室中,似乎都没有这样一位满脸大胡子还戴金丝边眼镜的医生......
“您是——”
她走进来一步,站在那位医生身后低声询问,身后的门没有关严,走廊的光透过虚掩的门缝漏进来一道。
那医生没有转身,只淡淡说了一句:“查房。”
玛丽眼中狐疑更深,她语气平静问道:“医生,已经过了午夜了,在这个时间查房?”
“烧伤病人需要密切观察。”那医生答道:“尤其是前四十八小时,感染风险最高。”
对答如流,滴水不漏。
玛丽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开,扫过床头的输液架,扫过那本被放回原处的病历————那本病历原来是斜着放的,与她离开时的角度不一样,她记得。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那个医生。
这一次她看的是他的手————那双垂在白大褂两侧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几处颜色略深的斑块,像是被什么化学品烧过,又被反复擦洗,留下了洗不净的残迹。
玛丽沉默了几秒。
“辛苦了。”她说。
那医生微微点了下头,侧身从她身旁经过,径直走向门口。
“医生,请等等。”玛丽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他停住了,没有转身。
玛丽静静看着他的背影,这个细瘦高挑的背影被白大褂罩着,肩膀绷得很紧,脊背挺得笔直,她看着这个背影,眼眶忽然涌上一阵酸涩,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阵潮意压了下去。
“您的病人。”玛丽声音低低的:“他一直是这样的人。”
那个背影没有动。
“从前在阿富汗,他也是这样。”
玛丽的目光落向床上昏睡的华生,嘴角不由自主流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就像是在对一位陌生人分享秘密似的,轻轻浅浅说道:
“您不知道吧,他当时肩膀中了一枪,撕裂了肌肉,流了很多血,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坚持把另一个受伤的战友从火线上背了下来,那个人比他整整重了四十磅。”
她顿了一下,把目光从丈夫身上移开,重新望向门口那个僵住的背影。
“我想说的是——他从来不会丢下别人。”
病房里安静极了,墨菲滴壶里的液滴还在下坠,倒计时沙漏里的流沙般,一滴,又一滴,犹如某种无声的催促。
“我知道,您很关心他。”玛丽说。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没有激起任何波澜,那个背影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玛丽向前走了两步,走到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她站在侧后方,看着对方的侧脸,他那脸大胡子被壁灯镀上了一圈淡淡的金光,胡须深处的肌肉在颤动不已。
“我只知道一件事。”玛丽一字一句继续说道:“如果约翰现在醒着,如果他能站起来,如果他能穿上他的外套,拿起他的手杖——"
她深吸了一口气。
“——他一定会走出这扇门,全神贯注投入进冒险中。”
这句话甫一落定,那个背影的肩胛骨,肉眼可见猛地收紧了。
“他从来不会轻言放弃,更不会抛下朋友。”玛丽迈步走上前来,字里行间流露出坚定:“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因为他做了一辈子这样的人,他从不惧怕黑暗。”
说到此处,她的眼眶终于红了。
那名医生的神色更是紧绷,他摘下眼镜又戴上,偷偷深吸了一口气,才强行压抑住胸口里喷薄欲出的情绪。
多么奇怪啊,自己这样一个视情感为累赘的人,怎么会被几句话......冲垮理智呢?
可是......自己确实来到这里了。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过来,按理来说在这个时候,华生需要静养,而且恐怕他也不想看到把一切都搞砸的自己。
即便如此,他仍然还是克制不住内心的冲动,非得来看上一眼才能安心,才能让自己这颗始终悬着的心好受一点。
因为是背对着,所以玛丽没有看到他眼神的变化,不过她还是从他愈发紧绷的身体上,读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放心吧,我会在这里陪着他,他一切都好——”
玛丽泪中带笑,伸出手去,无名指上那枚崭新的婚戒在昏暗的灯光里闪发亮。
她的手没有碰到那个背影,只是悬在离他肩膀半英寸的地方,想拍一拍他的肩膀,又知道不应该真的碰上去。
“所以,请您勇敢。”
这两句话落下来,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为这场看似只有一人在说的对话画下句点。
那个背影站了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的护士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咯吱,咯吱,由远及近,久到窗外又通过一阵雾,把月光遮了又露,露了又遮。
腿在发沉,灌了铅般纹丝不动,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往前挪动了一步。
他没有回头。
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只是把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然后松开,再攥紧,再松开。
虚掩的病房门被推开了。
白大褂的下摆掠过门框,消失在走廊昏黄的光线里,脚步声渐行渐远,与护士的脚步声交错而过,一个往里,一个往外,最终被长廊尽头的黑暗吞没。
玛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掩上的门,看了很久。
直到所有响动都听不见了,她才缓缓收起视线,疲惫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了华生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拇指摩挲着他虎口处那道旧伤疤————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甚至不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只是记得它一直都在。
华生在昏睡中,眉头依然锁着。
她俯下身,把脸轻轻贴在他的手背上。
“你会没事的。”她低声说,泪水止不住流淌出来:“你会没事的,你只会气自己错过了这么多。”
窗外,雾越来越浓了。
走廊里,值班护士打了个哈欠,低头在交接本上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记录,丝毫没注意到一个身材高大的医生刚刚从她身后经过,消失在楼梯间的方向。
那件不合身的白大褂被脱下来,搭在了楼梯扶手上。
再往下走,转角处的窗台上,搁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再往下,一楼后门的垃圾桶里,多了一捧被扯下来的假胡子。
后门外,一个瘦高的身影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没有立刻走入夜色,他转身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还亮着昏黄灯光的窗子,停了片刻。
“我会抓住他的,我向你发誓。”
夜风从泰晤士河上劈面吹来,河风从入海口灌进,带来一股浑浊的潮气,即使在夜晚也能闻到那股肮脏的味道——煤灰、淤泥、工业废水,还有这座帝国心脏百年积攒的骄傲与腐朽。
雾气四合,幽幽湮灭了他的身影。
还有一些问题需要答案,还有一些人需要绳之以法。
与此同时。
夜色如墨,莱姆豪斯的雾比圣乔治医院更浓。
彭尼菲尔德街尾那栋两层砖房的一楼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煤气灯光。
吴桐坐在外间客厅的扶手椅上,一动不动。他身上的衣服还没换,袖口和衣襟上沾满泥浆,夜风从窗口灌进来,把他额前一缕头发吹得不停晃动。
苏黑虎坐在对面,老树皮样的铁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旱烟杆,烟锅子泛出暗沉沉的铜光。
他把烟杆翻来覆去转了几圈,忍不住开口。
“吴医生,郭天照那后生都跟我说了。”
吴桐抬起眼。
“码头那边的事。”苏黑虎把烟锅子往鞋底子上磕了磕,空磕,没有烟灰:“你们今晚撞上的那个东西——他跟我讲了个大概。”
老人布满褶子的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是担忧还是后怕的神情:“妈祖在上,我铁砂掌老苏走南闯北几十年,从没见过这种东西,天照说,你那丫头的魂都吓掉了一半。”
吴桐没有接话。
苏黑虎看了看他的脸色,把烟袋锅子放下,换了个口气说道:“话说回来,吴医生,不得不说你们读书人胆子就是大,那种时候还敢放枪,换成我这条老命,怕是当场......你没事吧?”
他伸手想去拍吴桐的胳膊,手刚递出一半,吴桐开口了。
“苏老爷子。”
苏黑虎下意识应了一声,吴桐沉沉道:“我要见一个人。”
苏黑虎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没有问“谁”——他在莱姆豪斯住了这么多年,替人作保,替人说项、替人牵线搭桥的事干了无数,一听这个口气就知道吴桐说的是谁。
他的嘴唇动了动,嘴角那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往里狠狠收了一下。
“现在?”苏黑虎问。
“现在。”吴桐答。
老人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又把烟袋锅子重新拿起来,在掌心里磕了两下又放下,然后他抬起头,那双被煤灰和岁月熏黄的眼睛盯着吴桐看了好一阵工夫。
“吴医生,我得说一句......”他斟酌着字句:“那人应该是除我之外,在莱姆豪斯待得最久的,他帮过很多人,也得罪过很多人,你初来乍到那会儿,也是有他帮忙,你才能在这条街上租下铺子,但是......”
他面露难色,话语停了一下,吴桐示意老人接着往下说。
“但是他不白帮人。”苏黑虎叹了口气说:“那人做事从来都是无利不起早,没有白做的,你今天欠他一个人情,日后需要重重去还给他。”
吴桐看着苏黑虎的眼睛,点点头说:“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逐利而已,世人皆如此。
苏黑虎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烟杆上那道被汗浸出来的深色纹路,摩挲了很久。
“行。”他站起来,把烟袋锅子插回腰间:“我带你去。”
这时,身后卷来一阵羊脂皂的香味,客厅尽头的卧室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邻居张大婶端着一只搪瓷盆,慢慢从房间里走出来,盆里是给孟知南擦洗过的温水。
她是个五十多岁的矮胖妇人,是广东潮州府人,十年前,也就是光绪三年,一场百年不遇的大灾席卷南北大地,导致南涝北旱、颗粒无收,史称“丁戊奇荒”。
这场自然灾害波及范围极广,加之清政府救灾失衡,直接导致了全国性的人口大迁徙,北方中原地区的山东河北等地出现了“闯关东”,而闽粤沿海一带则出现了“下南洋”。
张大婶一家,就是成千上万人中渺小的一个,他们举家搬迁,几经辗转来到伦敦讨生活,丈夫在码头做装卸工,儿子女儿在鱼市卖海货,自己替人浆洗衣裳补贴家用。
吴桐刚搬到莱姆豪斯的头一个月,她的小孙子就犯了百日咳,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洋人的诊所他们去不起,吴桐知道后主动出诊,不仅治好了孩子,还只象征性地收了一点点诊金。
当时老太太惊呆了,给钱之前反复问是不是搞错了,生怕吴桐坐地起价,然而吴桐只说了一句:“都是背井离乡跑出来闯生活的华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从那以后,张大婶一大家子见了他,总是隔着老远就打招呼,逢人就说,吴医生是真真正正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张大婶见吴桐站起来,她放下盆子,在围裙上擦擦手,迎面走了过来,吴桐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递了过去。
“张大婶,今晚辛苦您了。”吴桐歉意地笑笑,毕竟他是个男人,不方便照顾吓坏的孟知南,没办法,只能大半夜把张大婶从家里叫过来了。
张大婶低头看了一眼他掌心里的钱,把他的手推了回去。
“吴医生,您这是做什么。”她端起嗔怪的模样:“我小孙子是您治好的,您还跟我提钱?太生分了。”
吴桐还想说什么,张大婶摆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她往屋里看了一眼,等到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从爽利变成了欲言又止。
“吴医生。”
“嗯?”
“那丫头......受惊不小。”张大婶叹了口气说:“我给她擦脸的时候,她一直攥着我的袖子不撒手,不停问我您在哪儿,我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她摇头,就是一直问您。”
听到这句话,吴桐浅浅叹了口气。
“您进去陪陪她吧。”张大婶推了推他的胳膊:“女孩子家心思稠,经不住这样的事,这莱姆豪斯是什么地方,您比我清楚,这么小一个女娃娃,能仰仗依靠的只有您了。”
吴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麻烦了。
“您看您又客气。”
简短寒暄几句过后,张大婶端起搪瓷盆离开了,吴桐在门口站了一会,推开虚掩的屋门。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