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汀街在上午九点的阳光里安静得不像话。
邻居家的洒水器还在转圈,水珠落在草坪上溅起细碎的反光。
一辆送邮件的USPS小卡车停在街角,邮递员把一叠信塞进信箱又慢悠悠地开走了。
整条街看起来和过去二十年的任何一个工作日上午没有任何区别......除了杰克·卡尔森家门口那扇临时装上的旧木门,和门口那两个穿蓝色制服的保安。
保安一个蹲在门廊台阶左侧,一个站在车道尽头的老橡树后面。
蹲着的那个把格洛克握在右手里,枪口朝下,时刻做着战斗准备。
站着的那个每隔几秒就探头往街口方向看一眼,右手始终搭在腰间的枪套上。
他们从清晨换班到现在已经站岗一个小时,保安队长艾伦给他们打了电话,援军已经在路上,枪战随时会爆发。
两个人便把枪上了膛。
屋里,杰克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在客厅里来回走。
笔记本电脑还摊在茶几上,屏幕上的银行流水数据已经自动进入了屏保模式,彩色线条在屏幕上缓慢游动。
他踩过昨晚从门上崩下来的碎木片,靴底碾过一块弹壳,对着手机气急败坏的叫喊着。
“我不是在请求你,我是在通知你......有一辆运送总检察长办公室所需证据材料的车辆,正从康尼岛大道往森林小丘方向行驶,车上我的人正遭到枪击。
我需要你们的巡逻车去护卫那辆面包车......”
电话那头的NYPD女接线员很平静,有着一种满不在乎的味道。
“先生,我已经记录了您的情况,但根据调度台的最新指令,涉及该区域的单位已被要求保持距离,原地待命,我无法为您调配额外警力。”
杰克停下脚步,站在客厅正中央,把手机从耳朵旁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像是要确认自己拨的是对的号码。
然后他把手机重新贴回耳朵。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是杰克·卡尔森,纽约州总检察长办公室经济犯罪调查员,警徽编号是......我现在正式请求NYPD协助护送一辆正在遭受武装袭击的车辆。
车里装的是州级经济犯罪调查的核心证物,你听清楚了吗?
核心证物!
如果这些证物被毁,你们分局要负全部责任。
“我已经记录了您的警徽编号和请求内容。”
接线员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听着就让人生气。
“但我无法覆盖调度台的现行指令,我会将您的请求标记为紧急并上报,请您保持电话畅通。”
“法克!”
杰克咒骂着把电话挂了。
他站在客厅正中央,看着墙上昨天被子弹打出来的那个弹孔,深吸了一口气,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标注为“罗素,112分局”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另一头接电话的时候,背景音里有警用电台的静电噪音和很远处的电话铃声。
“杰克,听说你昨晚差点被杀了。”
“我还活着。”
杰克走到窗户旁边,用两根手指拨开窗帘,看着外面街上的动静。
“我现在有件事需要你帮忙,很急。”
“说。”
“有一辆面包车正在从布莱顿海滩往我这边开,车上装的是我需要的办案证据。
这辆车从布莱顿海滩出发之后就被跟踪,现在在康尼岛大道上被拦截......枪战已经发生了。
我刚才打给调度台请求护卫,被拒绝,接线员说他们接到指令要‘保持距离,原地待命'。”
罗素沉默了几秒。
杰克能听到他在那边用手捂住了话筒,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手松开,声音压得很低。
“杰克,看在朋友的份上,听着......今天早上,也就是不久之前,NYPD总部下发了一份内部通告。
通告上说,州总检察长办公室正在执行一项经济犯罪调查,涉及敏感信息,所有地方警员未经授权不得擅自介入。
这份通告的落款是州总检察长办公室......以你二级调查员的名义。”
杰克的手指在窗台上抓了一下。
“我没有发过这样的通告,我的办公室也没有发过。”
“我知道不是你发的。”
罗素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但通告是正式渠道下来的,有文号,有签章,我的局长跟我说了,我们这边能做的就是两不相帮......警察不到现场,不介入,不记录。
能做的就这些。”
“什么叫两不相帮?有人在朝护送证物的车辆开枪,你们的巡逻车就停在旁边吃甜甜圈,这叫两不相帮?”
罗素没有回答。
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他说道。
“杰克,你已经把案子接过去了,在这个框架下,你能做的事情比他们多,你自己小心。”
电话挂断了。
杰克把手机从耳朵旁边拿下来,捏在手心里,捏到手臂青筋暴起。
他转身看着茶几上摊开的笔记本电脑和那把史密斯威森左轮,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
州总检察长办公室的内部通告,文号,签章......有人在用他的办公室名义替潜在的敌人开绿灯。
他不知道是谁,但做得到这事情的,无非就那么几个人,只是他现在没时间查。
面包车还在康尼岛大道上,车里的账本是他到目前为止唯一能翻盘的东西。
如果账本没了,他手里只剩一本笔记,笔记不够申请搜查令。
杰克在沙发边缘坐了一下,又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推开那扇临时木门,门板刮着地面发出一声沙哑的摩擦声。
门廊上蹲着的那个保安回头看了他一眼,杰克冲他点了一下头,保安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回去继续盯着街口。
杰克站在门廊上,看着奥斯汀街安静的行道树和邻居家转圈的洒水器,心里想这一件事情......面包车什么时候到。
杰克没等到面包车,但是等到了枪声。
“啪!”
杰克家门口的一颗橡树的树皮炸开,木屑飞溅,蹲在台阶上的那个保安立刻站起来,挡在杰克面前,手里的格洛克已经举到齐眉高度。
“回屋里去,回屋里!”
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没有看到敌对枪手的杰克被保安推了一把,踉跄着退回客厅。
门口站着的保安已经退进门框里,背靠着墙壁,用门框做掩体,格洛克对着枪声来源方向连开了三枪。
另一个保安从老橡树后面跑到车道上,半蹲在一辆香槟色凯美瑞的引擎盖后面,朝街对面连续射击。
“什么情况!”
杰克蹲在沙发后面,对着门框方向喊。
“在街对面那栋灰房子的车库前面,最少有两个人对我们开火!”
保安回头喊了一声,然后探出去开了两枪,又回头对着杰克喊道。
“快去武器箱拿我们的卡宾枪过来!”
“好!”
在杰克忙着打电话,摩托车护卫对着路上的拦截者重拳出击的时候,林安也没有悠闲地呆在家里,他也正在赶往现场。
达内尔把二八大杠蹬得链条咔咔响,从牙买加大道拐进皇后大道的时候差点蹭到一辆并排等红灯的皮卡,皮卡司机按了一声喇叭,达内尔头也没回,左手伸出去竖了根中指。
林安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手扶着达内尔的腰,一手拿着手机贴在右耳。
“艾伦,你那边到哪了。”
“已经出发。”
艾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音是引擎轰鸣的低沉噪音。
“我把公司车全开了出来,所有能战斗的人,都叫上......十分钟后抵达。”
“尽快。
林安说,同时看了一眼面前的弹幕。
“杰克那边已经交火了,枪手有七个,两个人在街对面灰房子的车库前面,五个人正在包抄房屋后面......”
“明白。”
林安挂断电话,弹幕在他眼前滚动。
【艹艹,打起来,都打起来了】
【哪里打起来了】
【杰克,面包车,还有谢尔盖那边】
【?】
【怎么一回事】
【有人要杀埃利奥特呗,只要他死了,账本被杰克拿到了,问题也不大】
【那边战况怎么样?】
【自己去看,直播分镜头是16号】
【打着呢,谢尔盖的人真狠,一楼一把突击步枪和几把手枪,看着不咋地,实际上楼顶架着一把德什卡重机枪,真特么阴险】
【这德什卡老古董打人老狠了,那些来袭击餐厅的枪手,被它打碎了一地】
林安把手机塞回防风大衣口袋,弹幕还在他眼前滚。
谢尔盖那边打得热闹,德什卡重机枪的枪声隔着几十公里都能从弹幕分镜头里传过来。
康尼岛大道上摩托车护卫正在清理最后两辆拦截车,面包车的引擎冒着白烟还在往森林小丘方向硬撑。
杰克家门口的枪战已经交上火了,艾伦的车队还有几分钟才能到。
四场战斗同时在不同地方打响,而他正坐在一辆二八大杠的后座上,晃着腿,闻着达内尔身上的体臭。
他叹了一口气。
达内尔听到了。
自行车正拐过皇后大道和伍德黑文大道的交叉口,达内尔把车速稍微放慢了一点,回头看林安。
“怎么了?”
“那边打得热闹,我们两个在这里骑自行车。”
达内尔把棒棒糖的塑料棍从嘴里抽出来,随手一丢。
“你说得好像我们没事干一样,我们不是正在前往杰克家吗?”
“但是这是赶路,我也想开枪啊!”
达内尔没回头,但耳朵明显竖了一下。
“开什么枪?”
“康尼岛大道,杰克家,谢尔盖那边,随便哪边都行。”
林安感叹着。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全都在白天打,不能晚上开战呢?”
达内尔把脚蹬子踩得链条咔咔响,没接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主播想亲自下场???】
【我觉得不好】
【主播应该找个安全的地方老实待着】
【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学生,去了能干嘛,给对面送人头吗?】
【上次在新泽西医药公司地下室,你差点被圣座一巴掌拍死,忘了?】
【主播的定位应该是指挥官,指挥官亲自上场开枪,说明团队已经失败了】
【对,你是指挥枢纽,不是小兵,指挥官应该待在安全的地方,不是拿着枪去跟别人拼命】
【而且你要死了我们直播间怎么办,我们上哪找第二个能开商城给我们赚黄金的主播】
林安看着弹幕,又叹了一口气。
真无聊啊。
客厅里的硝烟味已经浓到呛嗓子了。
杰克蹲在沙发后面,手里还拿着他那把史密斯威森左轮。
他刚才试图探头看一眼窗外的情况,一颗子弹就擦着窗框飞进来,打穿了对面墙壁上的石膏板,碎屑落了他一脖子。
杰克把头缩回来,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脏话。
真窝火啊!
这帮人昨天夜里来杀他的狗,今天上午又来杀他,而他现在连对方是谁都还没查清楚。
门口那个保安叫米奇。
杰克刚才从另一名保安的呼喊中知道他的名字。
现在米奇跪在门框后面,M4卡宾枪的枪托抵在右肩窝里,枪口从被打烂的门板破洞里伸出去,有规律的打短点射,两发一组,他每打完一组就换个位置。
“左边那个跑了吗?”
米奇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声音被枪声震得有点哑。
“左边哪个?”
杰克从沙发后面探出半个头。
“车库左边那个,穿灰色卫衣的,我刚才看到他滚到垃圾桶后面去了。
杰克没看清,但他听到了外面连续三声枪响,然后是一声惨叫和金属垃圾桶被撞翻的哗啦声。
米奇把枪管从破洞里抽回来,快速换了个弹匣,也快步从门口走到窗边,嘴里嘟囔了一句“跑你妈”,探出去继续打。
后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有人连续打了五六个两发点射,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然后是木栅栏碎裂的声音和几个人的叫骂声,还有手枪和霰弹枪的枪声响起。
“后面也有人!”
杰克吼了一声。
“我知道,我在这里!”
另一个保安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过来。
这个保安叫里维拉,杰克还是因为两名保安叫喊中才知道的。
里维拉蹲在厨房门框后面,把打空的弹匣敲掉,换了个新的,然后朝后院的栅栏方向又打了两个长点射,金黄色的弹壳叮叮当当掉落在地上,把纯羊毛的地毯烫出几个焦痕。
“后面什么情况,需要我支援吗?”
杰克扯着嗓子喊道。
“不用......”
里维拉朝客厅方向喊了一声。
“boss要你活着......后面摸过来的人退了,留下一个没死透的还躺在草坪上,要补枪吗?”
“让他活着。
杰克回道。
枪声突然间停了,街上安静得不像话,只有邻居家的洒水器还在转圈,水珠落在草坪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杰克在客厅内待着,无所事事的,让他有点难受和不安的同时,杰克也感叹着,今天真的要感谢这两人,要不是他们在拼命,自己还真没办法活下来。
“你们老板给你们多少钱?”
杰克说道,他想知道答案。
两人都没有回答,而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密集的引擎声,以及里维拉身上的电话铃声。
“boss派来的援军到了,护送账本的面包车也到了......米奇,过来帮我一下,我中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