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宝店女老板第二天上午就跑到派出所来找平安了。
女老板姓刘,是曹敏的表妹,得知了平安的情况也有点不好意思,她收了平安的金镯转手赚两万多,被曹敏好一通奚落。
这位刘女士跟曹敏一再解释, 要说这桩买卖本身并没有问题, 无凭证的杂牌金饰这个价格算公道了,她收了平安的金镯,压着钱呢,她也不知道这么快就能转手卖掉,毕竟大部分回收的金饰都是融掉回流了。
当时她只是觉着那镯子十分精美,判断为古法老黄金,太漂亮了,没舍得当一般回收的金饰处理,就索性摆上柜台当货品卖。
结果她也没想到,才摆了三天,就被一个喜欢的顾客直接买走了。
那位顾客听说是老黄金,拿去给懂行的人看,确定是老黄金,并且工艺独特,应该有年代了,很有收藏价值。所以买家听说镯子原本是一对,就想连另一个一起买了。
刘女士跟平安道:“表姐说你现在是她们派出所的孩子,那这钱我还真不好意思赚,这么着吧,我再补你两万块钱,剩下两千四的差价就算我们店里的手续费了。”
平安忙说:“刘女士不必了,我虽然不太懂,可我也知道一行有一行的规矩,我那镯子已经卖给你了,公平交易,你又没骗我,你转手卖多少钱都跟我没关系了。'
刘女士大感意外,跟曹敏说没想到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能有这么大气的思想认知。
不过刘女士却跟平安说:“钱我还是得补给你,我都听说了,你一小姑娘身边都没有大人照顾,太不容易了。这钱我要是不给你,我表姐想起来就得挤兑我,能挤兑我一辈子,她眼里我就是个黑心奸商。”
曹敏在旁边忍不住也失笑,跟平安说道:“她给你你就收下,你现在没有银行卡,我叫她先转给饶帮你暂时保管。”又说,“平安你不用不好意思,你现在才十四岁,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严格来说未成年人的大额买卖行为是无效的,那镯子卖的本来就吃亏了,咱们现在甚至可以撤销追回
来。
平安当然不打算撤销追回,她以前十二岁开起太平酒坊,十四岁创办四平钱庄,可说是掌天下之财,在商言商,一诺千金,哪里会因为区区一个镯子反悔。
就这么着,刘女士又转了两万块过来,然后才跟平安谈起第二个来意。她今日是受买那只镯子的买家委托,买家那边愿意把价格提高到十二万,想买下另一只镯子,凑成一对收藏。
平安便故意问道:“这镯子虽然是我的,可我也不知道是我家祖辈从什么时候传下来的,除了工艺,买家能不能判断出镯子的年代?”
刘女士摇头道:“他说只能判断应该不是现代的东西,金银器断代比较困难,如果没有明确的出土来历、没有铭文,一般不好判断,主要还是金银本身和工艺的价值。所以我们平时回收老黄金,也一样是按纯度和克重。”
平安稍稍放心了些,眼下她这个年纪不能开店、不能工作挣钱,她还要读书上学,倚仗就是她身上带来的珠宝首饰了。
这些东西在平安眼里不过是死物,该卖就卖,但要是旁人能轻易判断出她那些首饰全都是宋代的,她可能就要伤脑筋了。
在刘女士看来,十二万卖掉另一只金镯很可以了,买家主要也是想凑成一对。但是平安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决定,她眼下不打算卖。
她这个年龄,刚刚回到现代还在适应,忽然让她拥有巨额财产也不好,好在眼下暴露出来的就这一对金镯,她得留着。
平安便说:“刘女士抱歉,好歹是祖辈传下来的东西,我从小戴的,要不是缺钱我也舍不得卖,另一个镯子我不想卖了,想留下做个纪念。再说我年纪小一下子有这么多钱也不好,你看我现在连个银行卡都不能办。”
刘女士只能遗憾了一下,去给买家回话。平安和饶礼貌地把刘女士送出办公楼,曹敏则送她到大门口。
刘女士跟曹敏私下里悄悄说道:“表姐,这小姑娘到底什么来历啊,我说实话,要说我见过的有钱人也不少了,就这眼界见识,可真不像个寻常人,更何况你说她才十四岁。”
曹敏说:“人家小孩聪明不行吗,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你还是见识浅了。”
刘女士嘀咕:“什么人家养出这样的孩子,长得还这么漂亮,气质这么好,这小姑娘将来了不得。”
曹敏嘚瑟:“反正以后是我们派出所的孩子了,我们现在是她的监护人。”
两人正说着话,王强骑着个小电瓶车来了,在派出所门口停好电瓶车,急匆匆往里边跑。
“哎,王強,你今天来干什么的?”曹敏叫住他。
“我女儿呢?”王强说,“我、我来找我女儿。”
曹敏不无讽刺地问道:“哪有你女儿,你不是不要她吗,监护权都变更了,你来找她什么事?”
王强说:“我、我没不要她,我那是有实际困难,不过我现在想通了,她怎么说都是我亲生女儿,我现在就是来跟你们说,我愿意抚养她,我来接她回家。”
曹敏意外了一下,狐疑地看看王強,问道:“怎么又改主意了,我可提醒你,变更监护权的手续都提交上去了,你自己签字摁手印,现在严格来说,你跟这孩子法律上已经没有关系了。”
“那我也是她亲爸,她是我女儿。”王強一着急,扯着脖子嚷嚷道,“提交上去了撤回来不就行了,再不然你们派出所再转回来给我,反正你们不能抢我女儿,她是我亲女儿,我现在愿意抚养她,你们赶紧把她还给我。”
曹敏被他气的噎了一下。
这么一吵吵,就有民警听到动静出来,顾所长和大、饶也出来了,顾所长略略一问,皱眉道:“王强你什么意思,你自己说说,怎么又突然来这一出?”
卖镯子的事被他知道了?
就这人这嘴脸德性,知情的民警也只能往这上头想了,是不是他知道平安的镯子能值那么多钱,见钱眼开又反悔了?
曹敏看向刘女士,小声询问了一句,刘女士摇头:“不应该啊,我张扬这事做什么,难不成他认识我们店里的人?”
曹敏示意刘女士先走,顾所长见院里办事的群众围观过来,便把王强叫去了办公室。
王强还真不是为了手镯来的。他昨天抽了那支下下签之后,回想这些年的经历,越想越不对,越想越懊悔,他这些年大起大落,桩桩件件似乎都印证了老道士的话。
好像确实是从女儿出生,他就开始顺水顺风,飞黄腾达,短短几年从一个普通家庭一跃成为有钱人、公司老板,结果女儿刚丢,他的生意就出了问题,一步步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原来是女儿旺他呀,他女儿是福星,是女儿给他带来了福运财运。
王強那个懊悔呀,一夜懊悔地没睡着,就跟他老婆说,他想把女儿接回来。
那他老婆肯定不愿意,当初平安是怎么弄的,不就是她坚决不愿意要前边的孩子。如今家里穷困潦倒,她自己亲生的两个儿子都养不起了,怎么可能答应把前边的孩子接回来。
于是两人大吵一架,在王强看来,当初要不是因为这个小三,他也就不会离婚,就不会丢女儿,也就不会倒霉落魄,说不定他现在已经亿万身家了。
于是王強骂他老婆:都怪你这个丧门星,要不是你我女儿能丢?都怪你。
两人吵了一夜,甚至动手打了起来,他老婆天一亮收拾东西跑了,王強把心一横,走了正好,他要纠正错误,他要把女儿接回来。
王强被叫进了办公室,就着急跟顾所长说:“顾所长,我想通了,安安怎么说都是我亲生的女儿,我改主意了,我现在要把她接回家,我好好抚养她,一定好好对她。
大刘指着他说道:“王強我警告你,派出所不是你撒野胡闹的地方,由着你出尔反尔,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王强说:“我不闹事,我不想怎么样,我真的想通了,我后悔了,我现在就想把我女儿接回家,我好好照顾她。”
曹敏说道:“你之前是怎么说的?那孩子已经被你们伤透了心,她根本就不想理你。”
王强说:“我后悔了,是我不对,我那时有难处,我老婆反对,我现在下定决定了,哪怕跟现在的老婆离婚,我也要照顾好我女儿。你们是人民警察,你们得讲道理,那是我亲生的孩子,你们先让我见见我女儿,我自己跟她说。”
顾所长无奈,他们是警察,监护权变更都还没完成呢,他们只能讲道理。
顾所长只好让饶去叫平安,他刚一开口,平安就推门进来了。
其实平安送走刘女士之后,就在旁边饶的办公室里,她基本上全程听了个大概。纤瘦的少女面色平静,推门走了进来,走到王强对面站住。
“安安,爸爸想通了,爸爸来接你回家,之前是我现在的老婆反对,我家里困难没法子,但是我现在想明白了,你是我亲女儿,我不能不管你,我再苦再难也得把你好好养大………………”
“王先生,”平安打断他,站在他对面两步远,问道,“是什么让你改变主意的,你知道手镯的事情了?"
王强愣了下,本能问道:“什么手镯?”
“你是不是听说平安卖手镯的事了?”饶骂道,“见钱眼开的小人,真无耻!”
王強赶紧追问,大刘说道:“平安是卖了一个金手镯,孩子多可怜,身无分文,亲生父母都不要她,她卖了从小戴的金镯子换钱吃饭。一对金镯子也就几万块钱,这钱不可能给你,这是孩子今后的生活费。’
曹敏则说:“几万块钱你就见钱眼开了,王强你也不想想,几万块钱够干什么的?够不够孩子读完初中、高中、大学的?”
王強大概明白过来了,话说他还真不是冲着金镯子来的,但是王强又发挥联想了,果然,女儿是他的福星,能给他家带来福运财运的,他把女儿接回去是对的,你看,他刚把后老婆赶走,刚说要接女儿回家,这就来钱了。
几万块钱还没看在他眼里,他要的是东山再起,是飞黄腾达发大财!
“没有,我不知道这事。”王强立刻否认,赶紧说道,“安安,爸爸不知道你卖手镯,你放心,你现在跟爸爸回家,爸爸好好照顾你,等爸爸发了财,你要多少金手镯爸爸都给你买!”
平安看着眼前这人,脑子里回想起她爹。
她爹总是乐呵呵的,每天勤劳地忙碌个不停,每次从外边回来都要给她带零嘴,喜欢抱着她跟人嘚瑟“我家小女”,口口声声“我家平常”,那个人,才是她的父亲。
平安真觉得庆幸,她应该感谢眼前这个人,若不是他当年抛弃了她,她大概也不会穿到大宋,拥有那么疼爱她的爹娘,还有爷爷奶奶和哥哥姐姐,还有那么多疼爱她的亲人。
也不会遇到四哥。
平安很难想象,自己在这样的家庭中会如何长大。
她已经拥有了很多的爱,内心充实而又幸福,至于眼前这个人,平安无感,她甚至感觉不到伤心愤怒。
她那时太小,原本她也记不住生父母什么样子了,跟她似乎没有关系了。
“王先生,”平安甚至微微勾起嘴角笑了下,问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
王強一愣,表情茫然看着她。
“我那时三岁,记忆确实有限,但是我还记得当时我是怎么弄的。”平安平静的语调透着冷漠,漠然说道,“你故意把我丢在那里,急着去跟你女友、应该也就是你的出轨对象约会。
王強脸色一白,急忙辩解:“没有,不是的,你听我说......”
“我没有必要听你说,“平安冷冷说道,“如果你还敢来打扰我,我就去告你遗弃罪,让你坐牢。”
顾所长和曹敏等人都愣了,然后一个个气得磨牙,饶怒道:“平安,你现在就告他,正好报警方便,我们现在就接警。”
“不是,你这孩子别胡说,我、我没想把你扔掉……………”
王强看着周围对他怒目而视的民警,彻底慌了,他现在也顾不得旁的了,赶紧辩解,“没有,你那时太小了,你那时候才三岁,知道什么呀,我怎么可能故意扔掉自己的女儿………………”
“你有动机,你跟你的出轨对象当时应该已经在准备结婚,而那女的不想要我,她说不能接受你有孩子。”平安道,“所以,你就故意把我扔了。”
许多事她确实都已经忘了,这些事她听生母卞铃说的,自己再加以推测,前后一联系,便有了一个合理的结论。
“而且我有理由怀疑,是你故意把我卖给人贩子的。”平安道,“不然我丢了之后,你们怎么四天都没找,整整四天都没发现孩子丢了,也没报警,我有理由怀疑就是你把我卖给人贩子的。你先联系好了人贩子,然后把我丢在那儿,我立刻就被人贩子带走了,你又故意拖延四天不报警,所以警察
一点线索都查不到。”
王强这下急了,他好歹还懂,遗弃罪就算还可以辩解,买卖人口那是多大的罪名。
王強情急大叫:“没有,警察同志你们别听她胡说,她胡说的,没有的事!”
“还有,”平安打断他,说道,“我还可以起诉你,向你追讨抚养费,起码我十八岁之前,你还需要支付我四年的抚养费。”
“我以前不说,只是不想跟你们再有任何牵扯,”平安顿了顿,说道,“如果你再敢来打扰我,那我保证,我就送你去坐牢。”
平安说完转身出去,心里则懊恼了一下,还是古代好,这人若是放在大宋,哪里用得着她费嘴皮子,早就被四哥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