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京,得知赵暻苏醒的消息,一连多日,每天都有各路亲朋故友来看望。
熟人圈子里不胜感慨,赵家就这么一根独苗,车祸昏迷四个多月,许多人都认为没指望了。
谁知道人家福大命大,成功苏醒了,而且康复情况良好,连个后遗症都没留下。
这一天,奶奶的几个学生到家里来。其中一个姓刘的学生给奶奶看了一张手机照片,说请她帮忙掌掌眼。
赵暻奶奶是考古学教授,文物修复专家,今日来的这几个得意门生也都是文保工作者和文物修复师。
奶奶拿着手机放大照片,仔细看了看说道:“绞丝金镯,这个工艺比较有特点,是老物件,看着像官方匠作坊的。”
小刘笑道:“我一个熟人偶然捡的漏,搞收藏的, 五万五当普通金饰买回来的, 他自己认为像晚唐的风格,当然晚唐金银器传世太稀少了,我觉得不大可能。”
奶奶说:“不像,唐代开廓华丽,宋代秀气幽雅,这镯子造型风格倒有点像宋代的,不过这个不好确定,具体还得看工艺、铭文和印记。没有铭文印记,工艺这个光从照片不太好看。”
几人便讨论起金银器断代的难题,那学生说:“冯教授,您要是方便,要不哪天我让他把东西拿来您给看看?”
奶奶说:“别找我,金银器这个不是我强项,你非要看,回学校找罗教授去。”
几个学生都凑过来看,其中一个问道:“这镯口的造型倒是少见,难不成古人也会玩抽象,这是麒麟?”
奶奶说:“这不是麒麟,应该是辟邪,祛病消灾保平安的神兽,神话传说中的辟邪其实跟狮子更像。”
抬头瞧见宝贝孙子慢悠悠散步锻炼走进来,奶奶随口笑道,“小景之前住院的时候,他外公就专门买过辟邪吊坠给他戴。”
赵暻没听见别的,就听见“平安”了,下意识地走到奶奶身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放大的一个金灿灿、圆溜溜的东西,有点像一个动物的脑袋。
“这是宋代的?”赵暻问。
“看着像。”奶奶笑着跟他解释了一下,不好确定,不过这镯子是老黄金,就算光从工艺造型来说,五万五买到也是捡漏了。
“奶奶,您给我看看。”
见孙子感兴趣,奶奶就把手机递给了他,赵暻接过手机把图片缩小,还原看到完整的镯子。
这镯子,眼熟。
赵暻当皇帝的时候,对金银珠宝真不太关注,金银珠宝哪有红薯土豆有用,但是这个手镯,他反正就是觉得眼熟。
赵暻把照片放大、缩小,反复地看,印象中应该见过的。而他如果见过这个金手镯,那就只有可能是平安戴的。
他身边亲密的女子就只有平安,女子手镯这种东西平时被衣袖遮住,他不可能对别人的手镯有印象。
古代大户人家的首饰,基本上都是专门请工匠打制,王公权贵更是可以在官方匠作坊打制,属于“高定版”,几乎不可能一样。
毕竟大户人家的女眷,撞首饰跟现代人撞衫一样,能避免则避免。
但是没法子,作为大宋皇后,平安实在有太多的珠宝首饰了。金银珠玉不计其数,光是价值万贯的花冠,都多到她能戴两个月不重样。
哪怕是嫁给他之前,作为执掌太平酒坊、四平钱庄的张大掌柜,她的衣裳首饰也多到数不过来,就这还是低调的。
不过赵暻记得平安年纪小,十来岁小姑娘的时候喜欢这些赤金首饰。她那时候最财迷了,刚有了钱,实现了经济自由,她就喜欢这些金灿灿的东西,恨不得多往身上戴几件。
随着年岁增长,尤其有了孩子之后,她日常打扮反而随意了些,戴这些金银珠玉的首饰就少了,更喜欢那些轻便的绢花,嫌珠宝首饰压脑袋沉,她还特意让人给她做了一匣子木簪。
所以,赵暻拿着这个镯子的照片看了又看,他也记不清平安有没有一个这样的手镯了,但是镯口这个辟邪的造型确实眼熟,以及,他差不多能够认定,这确实像东西作坊金银作的手艺。
金银器素来是贵族阶级专享,而宫廷和民间作坊的工艺水平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奶奶,我想看看这个手镯。”赵暻当机立断道。
小刘笑道:“那好啊,我明天叫他把这镯子拿来,正好教授您给看看。”
奶奶笑着说:“你一个男孩子,你又不能戴,怎么对手镯感兴趣了?”
“很漂亮。”赵暻说,“我就是想看看。”
第二天下午,小刘果然带着一位周先生来了,据周先生所说,他是蓝城人,这金镯是他上周回老家,陪家人逛珠宝店时偶然买到的。
“摆在金饰柜台里,店主说是黄金回收收来的,卖主原本有一对,我瞧着不太一样,像是老东西,反正按普通金饰的价格,就顺手买回来了。”
“买回来找人一看,都说工艺造型很有收藏价值,我就寻思跟卖主把另一个也买下来,凑成一副,结果那卖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给她高价她反而不卖了,我琢磨是不是年纪小没见识,我越给她出高价,她越不知道能值多少钱呢。”
奶奶接过手镯,拿放大镜仔细看了看,转手递给赵暻。
赵暻接到手里,莫名有一种熟悉亲近的感觉。
看照片是一回事,拿到手里是另一回事,他大拇指摩挲那辟邪造型的镯口,手感十分熟悉,微微凸起的雕刻摩擦着指腹发痒,连绞丝麻花上的花纹都熟悉,似乎他曾经也不止一次这么摸着玩过。
这就是平安的东西!
所以这镯子的主人,是他和平安的后人,还是……………
“周先生,卖镯子给您的人,您见过吗,”赵暻心里抑制不住的激动,急切追问道,“长什么样子,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我没见过啊,”周先生笑道,“听说是一个年轻女孩子,好像姓王,才十四岁。别的我也没多问。
十四岁,姓王啊......赵暻不禁有些失望。
“周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这个镯子,您能割爱让给我吗?”赵暻说,“我给您十二万,要是不够,价钱您开。”
他此言一出,奶奶都惊到了,宝贝孙子这举动实在太反常了。
“小景,你这么喜欢这个手镯?”奶奶问道。
“不是,”赵暻心念飞快转动,想了个比较方便的借口,“奶奶,我就是觉得这个镯子,我拿在手里就非常安心,您不是说它这个镯口造型是辟邪吗,我拿着它,就特别安心,身体好像都变舒服了。我觉得它能保佑我。”
奶奶:“.
“周先生,您现在还能联系上卖主吗?”赵暻道,“奶奶,您得帮帮我,帮我把另一个也买回来,我觉得这手镯凑齐一对,放在身边更能保护我,我就能很快好起来了。”
考古学教授的奶奶居然信了。
宁可信其有啊,不管真假,宝贝独苗的的大孙子死里逃生,出那么重车祸昏迷了四个多月才刚苏醒,别说他要个金镯子,他要什么奶奶也得想法子给他弄来。
周先生也是个识趣的,这手镯虽好,但不能断代,找不清来源,那也就只是个工艺精美的金手镯,其实也卖不出什么大价钱,但是他一个搞收藏的,能通过这个镯子认识权威的考古专家,这个账他哪能不算。
于是周先生果断要把手镯转让给赵,只要了五万五的原价,反倒是奶奶过意不去,赠送了他一串品相不错的大五帝钱。
虽然没把卖主跟平安联系起来,但赵暻潜意识里就已经认定,平安的手镯能传到她手里,那起码这位卖主跟他们也算有缘。
不管怎么样,他都想亲眼去看看,起码把另一个手镯买回来,这是平安的东西!
赵暻把那只手镯随身带在身边,贴身装在口袋里,跟长辈们说他要去蓝城,赶紧给他买飞机票!
哲学教授的爷爷说:“这孩子魔怔了,你这身体还没好利索呢,医生说还得好好养一阵子,继续做康复,不能去。”
研究周易的外公嫌弃道:“你懂什么,要知道万物皆有灵,这年代久远的东西都是有灵性的,小景既然说了,那这东西肯定对他有好处。”
哲学教授:“你讲点儿科学行不行!”
周易专家:“好,讲科学,这东西的磁场跟咱们小景契合,这东西能给他积极的心理暗示,能让他心情好,心情好孩子就健康!”
最不迷信的老头和最迷信的老头互相不服气。
但是谁也拗不过孙子,俩老头一致决定:他们陪他去。
俩老头可也不年轻了,哪能放心,最终赵暻的妈妈何舒决定请假陪这二老一少去。次日下午,一行四人的飞机在蓝城落了地。
涉嫌遗弃和买卖儿童,派出所二话不说,先执行拘传12小时。王强在被反复盘问,一直到当日晚间下班后,才被放了出来。
第二天平安就跟顾所长他们说,她想去帝京。
她不想继续留在蓝城了,打算去帝京找一家寄宿学校上学,然后想法子寻找她的亲人。
派出所几人一听,孩子这是伤透心了呀,想远远离开这个地方,可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独自去帝京,这怎么能行呢。
几人就劝她,说你不能贸然就去呀,你一个孩子独自去那么远怎么行,起码等你的户口、监护权手续都弄好了。而且你还没有学籍,咱们在蓝城办事方便,先把你学籍解决了......于是平安捏着一张临时身份证,只好决定再在蓝城停留一段时间。
与此同时,赵暻一行四人找到了珠宝店,听说又是来买另一只镯子的,刘女士也是服了,这镯子到底有什么魔力。
刘女士便跟他们说人家不卖。
赵暻说:“不管卖不卖,我就想见见这位卖主本人,这卖主是什么情况,叫什么名字,您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
刘女士说卖主情况有点特殊,她做不了主,人家不愿意,那她也不好随便透露个人信息,不过她可以帮他们联系一下。刘女士联系了曹敏。
平安正好在派出所还没走,一听又有人要来买她的镯子,并且还是从帝京专程赶来的,平安小脑瓜一转,立刻就想到别处去了。
帝京来的,那必须得见见,起码先打听打听帝京情况也好。于是平安跟曹敏说:“要不曹阿姨你让他们到所里来吧。”
赵暻他们又去派出所。
这么一折腾就临近下班了,他们在派出所门口下了出租车,一进派出所大门,赵暻一眼就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大厅里。
粉绿棉袄,黑色裤子,侧着脸,长长的头发随意用丝带扎在一起,一直垂到腰际,粉白的小脸上带着笑容,此刻正微低着头在跟别人说话。
赵暻愣住了,喉咙发干,眼有点晕,心脏砰砰砰地好像要跳出胸膛。
见儿子脸色不对,何舒忙问道:“小景,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吗?”
赵暻没回答,他此刻耳朵都有点嗡嗡的,嘴唇发麻,甚至都没听清楚他妈说什么,只是死死盯着眼前人,脚步僵硬地一步步走了过去。
“同学,办什么事情的?”饶问道。
赵暻也没回答,就死死盯着平安傻乐,乐得想哭,眼睛发酸,眼泪不知不觉就出来了,走近了他已经完全确定,不是幻觉,这就是他家平安!
“哎,同学,你什么事啊?”饶又问了一遍。
平安一回头,便看到一张很像她四哥的脸,一张俊脸咧着个嘴傻乐,眼睛通红,跟个傻子似的看着她。
平安:出幻觉了?
这人跟她四哥起码有七八分像,短头发,高个子,瘦瘦的脸很白,有点病弱的白,就站在她两步远,穿一件黑羽绒服,围个围巾。这身打扮对平安来说实在太陌生了,有点联系不起来。
“小景,你这孩子怎么啦你?”
何舒明显瞧着儿子不对劲,怎么死盯着人家小姑娘看,何舒忙跟了过来。谁知下一刻,就见她儿子两步跑过去,一把把人家小姑娘抱进了怀里。
何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