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明的上下嘴唇连续动了几下，才低声开口。
“我留了。我当时觉得不对劲，拍了几张照片，存在手机里。后来换了手机，照片还留着。”
梁高的目光微微收紧：“照片还在？”
“还在。旧手机没扔，锁在家里柜子里。”
李春明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正常了。
“梁书记，我今天来找您，不是来告状的。我是想清楚了，这件事拖下去最后背锅的肯定是我。清单是我列的名，受潮的理由是我先对外说的，到时候查下来他们可以全推到我头上。”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又是怎么想的？”
李春明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又放下去。“我想让纪委记录我说过这些话。如果有一天有人翻出来说施工日志的事是我一个人做的，起码有人知道我不是主谋。”
“你应该明白，纪委不对无意义的事备案，也不负责给你兜底。”梁高看着他，“李春明，你刚才说的这些，除非作为证人证言，你愿意吗？”
李春明的眼角似乎抽动了一下，他抬手拉了拉眼角，目光微微闪动，像是被问到了一个他还没完全准备好回答的问题。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挲，好一会儿才开口。
“如果我作证的话，我自己的问题怎么办？”李春明的眼里闪过慌乱的神色，“我知道我做了不该做的事。配合魏鑫造假、拖延审计，我这个办公室主任肯定跑不掉的。”
“主动交代和被动查出来，性质不一样。你愿意说这些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选择。”梁高尽量保持着平和的语气说道：“再说了，任何事只要做过，就不可能没有痕迹。你今天给我说的，即便这次不能成为证言，但以后就会成为罪证。”
梁高并不是在威胁他。
李春明选择了告诉他这些，实际上就已经知道结果。
刚才说那些话，也不过是抱着侥幸的心态。
如果不给他重压，他心里的某一道坎是迈不过去的。
李春明的身体微微地抖动了一下，在梁高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梁高的心态维持着平常，坐的姿势反而更轻松了。
一副任你自由选择，我不会强迫的样子。
但越是这样，李春明的心里压力就越大。
现在他愿意作为证人，还是主动交代的，性质和以后被查出来那就是两个样子。
他走了第一步，就不可能不走第二步。
因为结局已定，他已经没有了选择权，除非好好配合。
终于，在沉默了足足一分多钟后，李春明才点点头，“我愿意作证。也愿意做笔录签字，为我所说的话负责。”
“好，我相信你！”梁高站了起来，把桌面上的茶杯端起，一口喝了下去。
“李春明，你回去之后一切照常。之前该怎么工作，回去之后还怎么工作。有人问起你出不出来喝茶，就说家里亲戚来了，出来见了一面。其他的不用说。”
李春明点了点头，站起身时膝盖在桌腿上碰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揉，却有些着急地开口，“梁书记，还有一件事。魏鑫昨天晚上打了个电话给我，问我清单送过去之后审计组有没有追问什么。我说没有，他就挂了。但他挂之前说了一句话，‘你盯着点，那边要是有什么反应，第一时间通知我。’”
“你答应了？”
“答应了。”李春明的声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那就继续答应。他让你盯着，你就盯着。他问什么，你该说什么说什么。”梁高顿了一下，“但每次说完之后，给我发一条消息。”
李春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先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声，然后被街上的车流声吞没了。
梁高在包间里多坐了两分钟，把那壶没动过的茶看了几眼，胃里似乎没有什么不适。
然后站起来，走到楼下，柜台后的阿姨抬起头，“48元。”
梁高看着门外，嘴角抽了抽，“好。”
摸出手机扫码付完账，出门向另一个方向而去，走了几分钟才拦下一辆出租车，径直开到学校西门，下车进了学校。
他走回办公室的时候是四点十分。
门关上之后，他先给陈青打了一个电话。
“陈书记，李春明见我了。他说施工日志受潮是假的，魏鑫授意他编的，目的是拖延审计。李春明愿意作证，他手里还保留着去年工地的照片，跟验收记录对不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陈青的声音传过来：“他有没有说魏鑫背后还有谁？”
“他说魏鑫没明说，但他自己推测，这件事跟王启光有关。”
“照片能拿到吗？”
“他说锁在家里旧手机里，可以拿。我让他今天先回去，一切照常。配合魏鑫的要求，继续盯着审计组的动向。”
“做得好。”陈青顿了一下，“但李春明的安全问题你想过没有？他现在是一颗棋子，魏鑫和王启光如果发现他动了，后果是什么？”
“应该不敢。学校毕竟还是学府，有些底线还是很难突破的。”梁高的呼吸微微沉了一下：“而且，我让他在魏鑫面前继续保持原样，每次跟魏鑫说完话后给我发个消息。这样可以确认他还在正常状态。”
“好。另外，你安排一下。让他把照片拿到手之后，你赶紧确认跟审计组的需求是不是能对得上。”
“明白。”
挂了电话之后，梁高把李春明说的那些话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在笔记本上做好记录。
李春明回到办公室，照常出现在后勤处。
走廊上遇到了魏鑫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李春明抬起头打了声招呼，“魏处，忙呢。”
魏鑫点了一下头，低声问了一句：“审计组那边今天有动静吗？”
“暂时没有。昨天送过去那批补充材料他们还在看。”
魏鑫点点头，没有再问，错身而过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方旭那边也传来了新的情况——秦四海的车辆被掉包后，经侦正在排查市区监控，暂时还没有找到秦四海本人。
陈青没有去催促，这不是着急就可以办到的。
李春明要交出来的东西，是第二卷里目前分量最重的一块。
他不仅是第一个内部证人，更重要的是他保留了去年的工地照片——那是原始施工状态的记录，跟竣工后的验收单之间有可量化的差距。如果能拿到那些照片，审计组就可以直接在实物证据面前锁定工程量虚报的结论。